父亲的石头镜

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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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拍+网络（致谢）

过年整理老屋，拉开斑驳的三屉桌抽屉，一副老旧的石头镜静静躺在角落。这是父亲珍藏了一辈子的物件，是祖辈流传下来的旧物，更是刻着我们家族岁月与悲欢的独家念想。

我的太爷爷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头脑活络、勤恳肯干，中年便攒下厚实家业，在陇中大地的大原湾渠一带，提起“东家四爷”的名号，几乎无人不晓。

民国十八年，陇中遭遇大灾，遍地荒瘠，饿殍遍野。乡民走投无路，纷纷背井离乡外出逃难，能熬过灾年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心地善良的太爷爷不忍看着乡邻饿死，毅然开仓放粮、接济难民。消息传开，四面八方的灾民蜂拥而至，短短数日，就连家里水窑的存水，都被逃难的乡人喝得一干二净。



灾年生计艰难，不少外乡难民身无分文，便各自带着家中仅存的旧物宝贝，前来抵押借粮，与太爷爷约定，待来年粮食丰收，再来赎回物件。这副古朴的石头镜，便是当年抵押的物件之一。只是它最初的主人终究没能归来履约，按照旧时契约，这副石头镜便归了太爷爷所有。

太爷爷离世后，石头镜由堂叔继承。堂叔自幼养尊处优，不懂惜物，父亲看在眼里，总觉得这件承载着祖辈善意与岁月的老物件，会被随意搁置、白白糟蹋。几番思量，父亲最终用五百斤洋芋，从堂叔手中换回了这副石头镜。

自此，这副石头镜便成了父亲的心爱之物。他常年将它锁在老屋三屉桌的中间抽屉，唯一的钥匙，总妥帖放在墙面悬挂的布包里。儿时的我和妹妹，总对这副神秘的眼镜充满好奇。

每逢父亲外出，我们便悄悄搬来木椅，踮着脚尖取下布包中的钥匙，小心翼翼取出眼镜，反复摸索把玩许久，才笨拙地戴好。

那是一副极有年代感的石头镜，镜片圆润通透，镜腿是老式黄铜材质，三折设计，两条镜腿之间，还系着一截褪色的细绳。我和妹妹轮流戴上它，学着旧时读书人的模样装模作样，透过常常滑落鼻梁的镜片，互相打量、嬉笑打闹，简单的快乐填满了整个童年。

父亲总说，这副看似普通的石头镜，藏着一段惊险又难忘的旧事，一段扎根在战火岁月里的童年记忆。

兰州解放的前一年腊月，解放战争的战火逼近陇中。国民党军队听闻解放军即将进驻周边乡镇、进军兰州，慌忙派遣战机低空轰炸各村镇。那日恰逢古镇年集，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赶集置办年货，小小的古镇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太爷爷、爷爷一行人早早赶赴集市，正午时分便置办齐全年货，手提肩扛着货物，踏上归途。刚走出集镇不远，数架敌机突然从东边低空飞来，掠过风咀山后急速掉头，直直朝着古镇俯冲而下。转瞬之间，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众人惊慌失措，连滚带爬躲进路边山沟的山洞里避险。约莫半个时辰后，敌机才朝着兰州方向飞去。待大家惊魂未定地走出山洞，眼前的景象满目疮痍。路上到处是仓皇逃难的百姓，有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有人失魂落魄、泪眼婆娑，往日热闹的古镇，早已沦为一片混乱。

后来众人打听得知，敌机对古镇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疯狂轰炸，街上的商户、赶集的行人伤亡惨重。人们纷纷躲入镇上的学校，镇公所，甚至土地庙里也挤满了人。侥幸的是，数枚落在土地庙前的炸弹并未引爆，慌乱之中，有人在镇公所和学校升起了国民党旗帜，敌机看见标识，才最终撤离。

而老家村北的田地埂下，也落下了一枚未爆炸的炸弹。

那一年，年少的父亲和他年幼的五叔尚且懵懂无知，不知炸弹凶险。两人发现田埂下的哑弹后，竟一时贪玩，捡拾大量干柴堆在炸弹旁，想要点火试探能否将其引爆。

他们躺在高高的田埂上，轮流戴着这副石头镜，透过清亮的镜片看光影流转，天真地吹嘘，这是实打实的好物件、传家宝。可柴火燃起烟火的瞬间，一条蛰伏的蛇被火光惊扰，骤然窜起，两个孩童吓得魂飞魄散，翻身滚落田埂。慌乱磕碰间，石头镜的镜片边缘，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这道深浅错落的痕迹，从此便留在了镜片之上，伴着这副石头镜，历经风雨、熬过岁月，成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也见证着父辈荒诞又惊险的年少时光。

岁月流转，年岁渐长，父亲也曾嫌弃老式镜架陈旧土气，特意将石头镜的镜片拆下，更换成了新式镜框。可谁也未曾料到，换了镜框之后，父亲突然无端染病，大病了一场，许久才慢慢痊愈。

淳朴迷信的母亲，自此便耿耿于怀。终日絮絮叨叨，认定这副石头镜不吉利，是招灾引祸的物件，执意让父亲将它丢弃处理。在母亲朴素的认知里，五百斤实打实的洋芋，远比这副破旧的石头镜珍贵。她还总念叨，太爷爷生前偏爱堂叔，这件遗物本不属于父亲，强行留存，便是忤逆先人、招致不顺。

自此，这副几经辗转、带着岁月伤痕的石头镜，便被彻底搁置。它再也没有被佩戴过，常年静静躺在抽屉深处，尘封在昏暗的老屋时光里。

后来父亲离世，母亲搬去城里生活，始终不愿带走这副石头镜。她甚至一度打算，将这副不被她待见的旧镜，送去村里的土地庙，就此了结。

近来，母亲年事已高，多次嘱托大哥，将石头镜从老屋取走。并让他寻道士做法祈福。



闻听见多识广的大嫂，还时不时戴着它。

母亲得知传家宝留在了自家儿孙手中，心中全然欢喜，只觉祖辈念想有了归宿。

一副小小的石头镜，历经灾年抵押、战火惊魂、孩童嬉闹、家人执念，跨越百年风雨，从太爷爷的善意，到父亲的珍藏，最终辗转儿孙手中。它早已不是一副普通的眼镜，它是岁月的载体，是家风的余温，也是一代人纯粹的念旧。



世间万物皆有缘分，旧物不语，却藏尽人间百态、冷暖人心。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唯有这副斑驳的石头镜，默默见证着烟火人间的万般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