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旗帜，女儿的征程——记十八军后代卢小飞与她的同路人

庞岩

1950年，十八军将士以血肉之躯徒步挺进雪域高原，实现了西藏的和平解放，也铸就了“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的“老西藏精神”。七十余载过去，父辈的旗帜并未随风远去——一代代十八军后代接过接力棒，重返高原、扎根边疆，用青春与热血续写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卢小飞，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作为十八军宣传部部长夏川（原名卢镇华）之女，她的西藏情结源于家庭熏陶。1976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她首次进藏，在《西藏日报》工作；1987年再度进藏，任《人民日报》驻西藏记者站首席记者。1981年7月，她克服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用两个月时间跑遍平均海拔4800米的阿里地区6个县，成为闯入“世界屋脊的屋脊”采访报道的第一位女性，被誉为阿里的“破冰者”。她的足迹和文字，是十八军后代以笔为犁、记录时代的生动缩影。

50年代卢小飞全家福

薪火相传，远非一人。今年春天，我因在美篇发文结识了《时光印迹》栏目管理员陈女士（笔名妞妞）。她也是十八军老红军的后代，曾在西藏戍边十年。因我正在编写一本文集，便选用她在藏十年艰辛岁月的五篇奋斗文稿。张国华将军的女儿曾感慨：“妞妞是在藏吃苦最多的女兵。”1980年转业后，她在四川音乐学院从事管理工作，数十年勤勉如一。

2026年七一建党105周年之际，她荣获学院“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实至名归。

70岁时妞妞藏装照

她们的故事，是两代人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是“老西藏精神”在新时代最真挚的传承与最生动的回响。妞妞在藏十年的军旅故事，已分五篇陆续在美篇上连载发表。而本文将聚焦于另一位女主人公——卢小飞的故事。

卢小飞的雪域人生

卢小飞是我多年工作中见过的最具个性的女记者，没有之一。上世纪90年代初，她作为人民日报首都记者组组长身份来北京大学进行数日的专题采访，第一天我们一起和当时一个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赞助的培训项目的学员——这批学员都是全国范围内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交流（第一天费孝通副委员长到会讲话）。

按惯例交换名片。对方是一位比卢小飞年轻几岁、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学员。当卢小飞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具体名字我已记不清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客套寒暄，她当即就脱口而出：“你这名字不好，应该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得近乎“冒犯”的评价，让那位原本应是精英姿态的男学员瞬间面露窘迫，显得非常不好意思，一时语塞，只能连连点头应和着：“是，是……”

能在初次见面就如此直白地评价对方的名字，本身就隐含着一种“内在的权威感”。她不是以商量的口吻，而是以陈述事实和建议的语气。这种气场，与她作为资深大报记者、独闯阿里的传奇身份是契合的，让人即使被“冒犯”，也不得不正视她的意见。我与她相处的短短几天里，了解到我们竟有相似的北京“初中老三届”背景（她于1969年赴陕西插队）。她是“北京大学73级中文系工农兵学员”，1976年毕业后，她“积极响应号召，主动申请奔赴西藏工作”。

那年我正在北大，还专门参加过一两场为这些赴藏毕业生举行的专场活动。卢小飞1983年因“罹患初期肝硬化”，她不得不回京休养，随后进入“人民日报农村组工作”。然而，雪域高原的召唤未曾停歇。1987年，卢小飞“以惊人的毅力重返西藏，担任人民日报社驻西藏首席记者”，这一干又是四年。“至此，她前后两次在藏工作，累计长达十一年。”

当年我在北大见到她时，她刚从高原返京不过数月。“那鲜明的“高原印记”令人难忘：皮肤黝黑，身形清瘦，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藏人”形象。” 她对此次回母校采访热情极高，此行也承载着她探望恩师（当年王力先生很看重她）、感念培育之情的深意。

卢小飞，这位“军人家庭的藏二代”，其父辈与她本人，两代人为西藏的文化与新闻事业所谱写的壮丽篇章，其传奇性足以支撑一部精彩的连续剧。她身上流淌着父辈的坚韧，更以自己非凡的勇气和奉献，在雪域高原刻下了独一无二的印记。下面，就让我摘录一些文字，将这位传奇女性的片段风采呈现给读者：

朱晓明、卢小飞夫妇

卢小飞的父亲从年轻时代投笔从戎算起，在部队就一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抗日战争时期，他创作的抗战诗歌和歌词曾经激励过无数抗日志士，他曾是冀鲁豫军区的四大笔杆子之一。

195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地解放了西南诸省，夏川时任第二野战军第十六军的宣传部长。他所在的兵团有一部分人准备转业到地方工作了。当时他正按照组织命令参与接管贵州省文教工作，正巧遇到了十八军军长张国华。张国华说夏川你在这啊，我们马上就要去西藏了，你跟我们去吧，西藏缺你这样的人。

1955年，夏川调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主管创作与生产工作。 他此前已积累丰富宣传文化工作经验（如任西藏军区宣传部长兼文化部长），在八一厂期间推动军事题材影片创作，强化了制片厂的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1981年一1983年他担任西藏军区副政委，自治区政协副主席。这个集军人、文化领导者、作家”三重身份于一体的老兵于2005年8月在北京病逝，享年87岁。

1951年，当父亲做为解放西藏的十八军的宣传部长，正随大部队走在西藏的祟山峻岭之间的时候，卢小飞出生了。那时成渝铁路还没有修通，卢小飞生下来第12天，便随母亲搭乘一架便机飞回北京。这么小的孩子坐着飞机从天而降，家里人都觉得很新奇，奶奶说，这么小就坐了飞机，就叫“小飞”吧。大部分“藏二代”都是在保育院里长大。卢小飞也不例外。直到她5岁那年，父亲调到八一厂工作，他们一家才得以团圆。

1976年秋，北大毕业生朱晓明、卢小飞夫妇响应号召进藏工作。卢父赋诗鼓励。卢小飞在《西藏日报》做记者编辑，条件艰苦：土坯房、缺蔬菜（指甲变形）、鸡蛋昂贵。朱晓明在宣传部，夫妇俩业余苦学藏语，研究历史。朱晓明系统整理《西藏日报》资料，编写《大事记》。

卢小飞性格豪爽，迅速融入藏地生活，克服酥油茶初饮不适。1980年春，她与同行记者在藏东慈巴村遇雨被困。生产队长才旺卓玛热情接待，杀鸡让房。偶遇的僜巴族妇女同饮一杯酒，感慨民族平等。卢小飞深入僜巴村寨采访。离村时需“回马人”次仁多吉（卓玛弟）护送还马。途中遇险：泥石流、落石（多吉机警躲避）、暴涨溪流（卢抓马尾过河）、陡峭塌方区。多吉的马驮重物滑坠，他果断砍断马肚带，以身托马救险，随后默默扛起所有行李。抵目的地后，他黎明即悄然返村，未及卢小飞感谢。返程亦遇塌方，历尽艰辛。

1981年夏，卢小飞成为首位赴阿里的女记者，随慰问团穿越无人区，深入采访，写下《阿里纪行》等报道。途中曾搭维族大叔的羊车去新疆叶城体验，返程军车在库地大坂抛锚。另一次返拉萨途中，吉普抛锚，她深夜搭邮车遇险，车轮悬崖，众人合力脱困。因边防采访常饮酒，卢小飞患上早期肝硬化，1982年返京治疗。后按政策内调至《人民日报》。1987年，报社重建西藏记者站，卢小飞毅然携幼女返藏任首席记者。同年接待女记协代表团时，她所乘车辆坠入隆子河，她护住相机笔记脱险，后求助公路养护段副段长卓玛成功拖车。

1987年中印边境局势微妙，为捕捉战地风云，和另一位女记者徒步翻越两架海拔4800多米的雪山，抵达我军阵地前沿，在军营传为佳话。在拉萨发生的突发性骚乱事件中，她冒着危险深入现场采访，发表大量独家新闻和内参。

2010年，为纪念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卢小飞策划《西藏的女儿》口述史项目。2013年再访察隅，寻访故人：次仁多吉（曾救马，后任村干部，因抢修电路双手致残）尚在，但当年同行记者马竞秋、才龙及采访对象巴都、梅内、松鸟等均已离世。与卓玛重逢，泪洒当场。通过微信与卓玛家保持联系。2021年，她根据卓玛家族四代妇女故事写成报道，反映西藏巨变。次仁多吉女儿留言致谢，称卢的故事让他们了解家族史，珍惜亲情友情。

卢小飞采访卡持总统

1988年6月，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夫妇访问西藏拉萨。随行人员包括女管家、两名保镖、外交部领队刘华秋司长及翻译梅江中、岚兰等，分乘车辆。中外宾客均佩戴龙图案徽章，她作为记者佩戴临时胸卡得以随行采访。

参观完大昭寺，客人们陆续上车。她被美国警卫拦在车门外。在刘华秋司长相助和卡特夫妇默许下，她得以进入已坐满的中巴。梅江中向卡特介绍并征询采访意愿，卡特欣然允诺。她挤到前排发动机罩上提问。

问及参观大昭寺的感想，卡特沉思后表示：“我要比较不同地区，看民族文化成分。今天看来，我对中国政府保护民族文化的方针比较满意。” 问及对礼佛信众的感受，他说：“我感到有兴趣的是，这里的人们能以他自己的方式从事宗教活动。” 回想此事，卡特的平和与刘司长的包容至关重要。

随后前往西藏大学（老校区）。卡特与师生互动，谈及教育。他坦诚自己出身农民，退休后创办卡特图书馆并做木工，表示图书馆愿帮助西藏大学学生了解世界。同行的国际商业信贷银行行长阿贝迪当场承诺，每年提供两名藏族学生奖学金，赴美国埃默里大学（卡特任教）和英国剑桥大学学习。

午休时，年逾花甲的卡特竟在保镖陪同下骑自行车出门，绕布达拉宫宫墙骑行，甚至去了更远地方。下午他兴奋地向大家分享骑行快慰，众人对其在高海拔的体力和耐力赞叹不已。

下午参观布达拉宫。贵宾车队沿不对公众开放的北路（车马道）盘桓而上，直抵红宫后门。由此可俯瞰拉萨北部及龙王潭。

从北门进入红宫，参观主殿及历代达赖喇嘛灵塔殿（五、七、八、九、十三世）。重点看了最大的西大殿（享堂），内有乾隆御笔“涌莲初地”匾和大量壁画。导游介绍了历史悠久的法王洞（松赞干布及文成、尺尊公主像）和主供佛殿帕巴拉康（松赞干布供奉的观世音像及同治御笔“福田妙果”匾）。

在帕巴拉康回廊浏览壁画时，主人破例打开东南角顶部一扇平时关闭的暗门。卡特夫妇及陪同人员通过木梯登上布达拉宫最高处金顶。在此远眺，整个拉萨古城和群山尽收眼底，宫堡群一览无余，气氛友好融洽。

当晚她发回通讯《吉米·卡特在拉萨》。稿件两天未见报，直至第三天刊于四版。事后得知，6月29日晚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为卡特举行告别宴会。席间，卡特主动与应邀出席的人民日报总编辑谭文瑞碰杯，告知：“我在拉萨接受了贵报记者的采访。” 谭总编回报社后立即查问并签发了稿件。这段插曲，道出了新闻刊出的幕后故事，也让卢小飞格外感念37年前采访过的百岁老人卡特先生。

卢小飞：

退休前职务： 中国妇女报社总编辑（2001年11月起任职）。

职业生涯： 曾任职于：《西藏日报》：编辑、记者。

《人民日报》：编辑、记者、版面主编、部门主任。

《中国妇女报社》：常务副总编辑、总编辑、社长（兼总编）、卸任后任全国政协委员。

主要社会职务（曾任）：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中国记协）第四届理事会理事，第六届、第七届常务理事。

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第八届、第九届执行委员。

第六届、第七届全国新闻专业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委员。

重要荣誉与表彰：1997年：当选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2000年：获国务院颁发政府特殊津贴。

荣获第八届长江韬奋奖（长江系列，中国新闻界最高奖）。

获评第一届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

2022年9月：入选《新时代党报成就展》“百名优秀报人”。

2024年：入选“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

妞妞的十年军旅，在第五篇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而卢小飞的故事，是从一句‘我去西藏当记者’开始的——同样的海拔，不同的战场；同样的风雪，不同的坚守。如果说妞妞是用身体为西藏筑起一道防线，那么卢小飞就是用文字为西藏架起一座桥梁。这座桥，让雪山之外的人看见真实，让雪山之内的人听见回响。

2026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