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早几天父亲整理衣柜,翻出了20年前我给他买的那件冰丝衫,还打视频跟我说:“木子,你看这件衣服我还能穿。”视频里他笑得像个孩子,那件冰丝衫挂丝严重,颜色泛白,搬家多次我以为父亲早扔了,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p> <p class="ql-block">2005年炎夏,我拿到第一份工资,花68元买下它。父亲嘴上念叨着“不要乱花钱,我好多衣服穿。”可穿上后,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木子买给我的,穿上好舒服滴。”他扯着衣角,一脸得意。</p> <p class="ql-block">那件冰丝衫他穿了十多年,可他第一次做父亲时,却连一块尿布都嫌脏。</p> <p class="ql-block">母亲说我刚出生那会儿,父亲抱着我好不自在,总担心方式不对,我一哭他就换个方式抱,一边摇还一边晃,从未想过我是弄脏了尿布而哭闹。母亲利索地给我换好干净尿布,喊父亲去清洗。他全程捏着鼻子,再用火钳夹着尿布往屋门前的池塘边跑,深怕弄脏自己,到了池塘边,弓着背,半蹲身子,右手紧握火钳的一端,沾满污渍的尿布在水中轻轻摇晃,水波一圈圈漾开,水变得浑浊,他的左手还捏着鼻子。旁人经过看到都会打趣到:“我头次见这样洗尿布的。”他只是瞥过去,笑了笑,右手继续不停地摇晃,直到尿布上的污渍甩干净,眼前的一汪水再次变清澈,才松开火钳,用手搓两下后再拧干。</p> <p class="ql-block">听母亲说起这个事的时候,我只有五岁。那时我觉得父爱也不过如此。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改变了我对父爱的认知。</p> <p class="ql-block">1989年,我六岁,那年父母在郴州务工。父亲接我和弟弟去郴州与母亲团聚。还记得为了省钱,父亲买了凌晨四点多的火车票。凌晨两点多,我们还在睡梦中就被唤醒,深夜寂静得只听得见几声狗吠。那次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绿皮火车。炎炎夏日里车厢闷热又拥挤,火车哐当摇晃,车厢各种气味交织,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在我忍了又忍,嘴里已盈满时,我鼓着腮看向四周不敢吐出来,父亲见状,弯下腰,双手捧在一起,伸到我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我:“木子,你吐爸爸手里。”我愣了几秒,觉得这样太脏,又想起父亲给我洗尿布时的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可我那时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哇”的一声,全吐在了爸爸的手心里。当时周围的人都捂住鼻子,别开目光。而我的父亲双手捧着呕吐物,还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木子,没关系。我去洗洗,你看好弟弟。”当时我觉得吐出来,胃里舒服多了,但心里更舒服,仿佛有一股力量让我不惧怕旁人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2008年我谈婚论嫁了,亲朋好友都关心地打听:“男方家条件怎样?在长沙买得起房不?家里兄弟姐妹多不?”只有父亲悄悄去打听我先生的人品。他要的从来不是房子车子,是那个人真心待我。</p> <p class="ql-block">婚后我育有两个女儿,起初公婆总明里暗里催生,先生跟个闷葫芦似的不作声。父亲却当着我的面对先生说:“生儿生女都一样,女儿还是小棉袄。”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了底气。一下没控制住,委屈得落泪,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木子,有爸在。你不想生,没人能逼你。”自那之后,公婆再未提起。</p> <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我翻开全家福相册,我都能想起这些关于父爱的点点滴滴。年轻时的他很帅,眉目俊朗,脊背挺拔。现在与我视频中的他却头发稀疏,脊背弯曲,也不再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木子四十多了,我也老了。”父亲在视频里对我笑。转身他就将那件旧冰丝衫脱下再叠好放回柜中。</p> <p class="ql-block">世人都说父爱沉如山。我从前不懂这座山厚重在哪里,如今走过半生才知晓,这座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它是火钳夹着尿片的细碎温柔,是绿皮火车上摊开的一双掌心;是婚嫁时不问钱财只问真心,是生儿育女时体恤我一身苦楚;是一件穿破的冰丝衫珍藏多年,是年岁再长,也永远舍不得让我负重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