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轩》（六）——兼怀我与她的湖上旧约

绽放

那轩，临水而立——

青瓦收留过细雨的私语，

也漏下过薄光的叹息。

你怨它时，它是一袭淋湿的袖；

你念它时，它是一寸暖过的媚。

好与坏，原是思维里走失的潮，

来去，不由人。

初见时，湖烟正拂过三月的风，

你回眸，裙角蘸湿了满湖的春。

我们在此系绳，系住彼此的影；

争吵如桨声划破的月光，

转眼，又被夜雾补成圆。

日子温软，像一杯放凉的茶，

苦与甘，都沉在底。

后来，乡关是一道折不断的桥，

各人渡向笛声的北与南。

握别时，听见腕间的潮涌，

“相见难”——已瘦成白纸上的一痕，

却仍将名姓叠作纸船，

任它漂进雨后的空湖，

一旋，一散。

而今，轩檐还在，雨还来，

只是再无人倚着湿柱，

数檐角漏下的光。

那扇曾为你推开的窗，

如今只盛得下：

半湖烟，一城山，

一檐断断续续的滴答——

是我想说，

却终于

咽进风里的，

那两个字——

——当苔色爬上青石阶沿，

你寄来的半幅画像，

已成无线的珠子，

各自滚向积尘的暗角。

我总在向晚时

把轩门开成当年的弧度，

房门半掩处斜阳也瘦了，

斜斜地，斜斜地

替我在空椅边落座。

那银链早已沉进湖心，

锁住的誓言化成了荇藻。

只有檐角同谋似的，

将每滴逝水都串成念珠，

穿不完，也数不尽——

如我掌中那些

渐渐涩成茶梗的晨昏，

任空壶注满暮色，

再慢慢凉成

一场无岸的潮声。

水面又起皱了，

是游鱼衔走了倒映的轩影？

还是你隔山隔水地

用手，轻轻地，

触了一下我这里的黄昏？

柳絮便全飞起来，

白茫茫地，

覆住了那两个字：

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