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旧梦，无缘大学半生憾

飞雪

一纸旧梦，无缘大学半生憾

大学，对年少的我而言，是心底最明净的期盼，是此生不懈追寻的理想，是日夜向往、却终究未能抵达的远方。那书香萦绕的学府，曾是我青春里最炽热的执念，奈何浮沉半生、辗转漂泊，我始终与它擦肩而过。这份绵长的遗憾，凝结着岁月的无奈，也封存着一截无从消解的往事，说起尽是慨然。

1976年，我高中毕业。那时我成绩优良，本已稳稳取得留校继续学业的机会，满心以为求学之路能够顺遂延展。可人间事总难预料，时代的浪潮卷着人情世故的重压，层层涌来。在周遭议论与家人的坚持之下，我终究未能守住读书的愿望，被安排下乡，前往偏远而贫瘠的山乡。

年轻的我，心里积着无数不解、万千委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勤恳努力的团员，父亲也只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党员，为何就要被标上记号，送往山野接受改造？更令人心寒的是，就因为我留校与下乡的争议，竟有人张贴针对父亲的大字报，将我诬为“白专”典型，看作一株不值一提的野草。字字犀利，认定我不配留在学校读书，唯有深入农村，才能磨炼我的心志、锻造我的筋骨。年少时那份纯粹的读书梦，就这样被无故碾碎，满心酸楚，却无处倾吐。

我永远记得下乡那天的光景：天色昏沉，细雨如丝，正像我那时灰暗低落的心情。冰凉的雨丝簌簌落下，先打湿头发，再渗透衣裳，一点点沁入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我站在雨里，望着苍茫的天空，满腔的委屈、不甘与愤懑，只能默默对着长空无声地倾泻。

通往山村的小路泥泞不堪、坡陡路滑。内心郁结、失去所有指望的我，在崎岖山道上一次次跌倒，一次次满身泥污、狼狈地爬起。一路颠簸跋涉，等到抵达生产队时，早已褪去了青涩学子的模样，浑身泥土，仿佛已彻底融入了山野劳作的队伍。读书人那份纸墨气息，被山间的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深山的日子，晨昏皆是平常。每天清早，橘红色的晨曦漫过山岭；入夜之后，皎洁的月色与满天星斗铺展开来。在日升月落之间，我跟着山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农活。我身形瘦弱，不如农家子弟那样利落能干，劳动工分只能与妇女等同，长久的压抑与落差，始终萦绕在心头。

苦闷的岁月里，唯有读书能抚慰初心。整整两年下乡时光，我逐字细读四卷《毛泽东选集》，熟记背诵所有主席诗词，在文字里寻找精神的依凭。可叹的是，在终日劳作、远离课堂的日子里，我渐渐荒疏了外语，遗忘了熟悉的数学公式与物理定律，多年寒窗积累的学识，一点一点地消散褪去。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万千学子重获追梦的机遇。曾经稳居班级前茅的我，本以为能重拾旧梦、踏入学府，可真正步入考场时，脑中却一片空白。昔日烂熟于心的知识已然模糊，思绪空空荡荡。

考场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对旁人是奔赴梦想的乐章，对我却是锥心的煎熬。长期的荒废、心底的压抑、过往的伤痕，让我患上了深深的考场恐惧。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周身冷汗淋漓。眼前的试卷一片模糊，字迹、线条、轮廓皆朦胧难辨，考场于我如同幽暗的囚笼，令人惶恐失措、坐立难安。

那场考试，我面对满卷空白，无力下笔。走出考场时，心中满是羞惭与落寞，低头回家，闭门不出，终日未进一粒米。更让我心碎的是，父亲没有半分宽慰，只有责备与失望，以为我荒废学业、辜负期待、令家门蒙羞。

句句斥责，化作深重的创伤，让我从此畏惧高考、畏惧考场。心底沉淀的怯懦与遗憾，成了一道逾越不了的鸿沟，彻底断绝了我通往大学的路。

光阴荏苒，流年已逝。半生回首，大学依旧是我此生梦寐以求的殿堂。时代的遗憾、命运的拨弄、年少的委屈，终究让满腔求学热忱，止步于当年的山野，止步于那场空白的考试。一纸未圆的学府旧梦，成为我一生藏于心底、无从化解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