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铺（随笔）作者：建国

老园草堂

门前的牛街包子铺关张了。这年头，开张关张的门脸儿，犹如逛庙会遇见走马灯。那些常在这个铺子买早点的老邻居，路过的快递小哥和卫生学校的同学们似乎也没当回事。那扇熟悉的售货窗口紧闭着，贴上了一张泛白的“旺铺转让”，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声未尽的叹息。

这个铺子曾是我的启明星。我时常半夜醒来，去小解的时候，先要撩开窗帘，望一眼包子铺的灯。铺里亮了，门开了，有人影在动，那是伙计起来点着了火。老板还赖床睡回笼觉。我这是起早了。若瞅见人影憧憧，出来进去的，屋里蒸汽缓缓地散。那就是凌晨四点多了，老板和伙计都上班了。路上传来“刷刷”地扫街声，不远处停着收垃圾的方格子车。我也不睡了。

铺子外的黑影里，常卧着一只狗。那狗是流浪狗，黄色的毛，尖嘴上有斑点。老板跟我说过，这狗精得很，总在开火前，趴在门前静静地等。包子熟了，老板就扔它一个。狗子不贪心，叼了包子就溜走了。

包子铺在我家对面，得过条马路。我时常去那里买早点。它的生意红火，外卖窗口前，总有十来个人排队。“老板，来笼肉包！”那汉子头也不抬，手里揉面的动作不停，只应一声“好嘞”，声音洪亮又透着股子热乎劲儿。我把头凑近窗户，让他看清我，喊一声：“忙着呢！”他朝我这边瞥一眼，回声：“来了！”听到他的回声，我这才有了满足。那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专注的侧脸，却暖透了买包子人的心。

我买牛肉馅的次数多。牛肉馅里包着个肉丸，里面添了香料，肥而不腻，咬一口，满嘴得香。我怀疑，二块五，包这么大的肉丸，老板会不会亏。我问他，牛肉是不是下脚料。老板是个实诚人，我挑刺，他不恼。他视线紧紧锁定在我身上：“用的是正经八百的牛肉。”又说：“买包子的都是老邻居，不做亏心买卖。”我抬头看看招牌，又看他一眼，他在笑。我没再问。

我也喜欢吃茴香馅的包子。茴香里掺了鸡蛋，鸡蛋块比较大。美中不足，菜切得比较粗，有菜根的味道。偶尔，我也买个炸糕解解馋。炸糕太甜，不能吃多了。这店里的炸糕，不如隆福寺的，也赶不上地安门的。那的炸糕是红小豆馅，咬上一口，透着酥脆软糯。老北京的传统手艺，不是人人都学得来。

隆福寺还有面茶。讲究的老北京人，喝面茶不用筷子和勺子，而是单手托碗，嘴唇贴沿，边转碗边吸溜，趁着烫劲儿，让每一口都同时吃到面茶和芝麻酱。老太太爱喝这口，滋滋溜地品着那味。

他家没有面茶，倒有豆腐脑，做得比较正宗。我在部队炊事班做过豆腐脑，知道其中门道。豆腐脑的味道全在卤汁上，酱油加淀粉勾芡，配上些许木耳，再添几根黄花菜更好。我吃过别的店家的，他们照葫芦画瓢，卤汁做出来稀汤寡水的，少了那丝丝缕缕缠绕舌尖的余味。

窗口卖包子的是个女子。人们知道，她是老板娘。她生得娇小玲珑，消瘦而显得颧骨微微突出。有次路上，我遇见她，她穿一件素花衬衫，见我笑了笑，人还挺精神的。她脑瓜灵光，嘴皮子脆生，心算快，手脚麻利。她边给人家拿东西，边算账，一兜子东西递到顾客手里，顺口就把该收的钱也告诉了他。有的老人弄手机慢，有的掏毛票磨磨叽叽，她从来不急着催，让老人慢慢找，她就先给后面人拿东西。左邻右舍的没人计较。

铺子里来了两个年轻人。男的是个瘦高挑，眉眼像是老板的儿子，说话的口音也是一个腔。他刚来手生，往袋子里装东西，也显得笨手笨脚的。女孩子许是男孩子的女朋友。她对炸油饼感兴趣。照着老板的样子，将划开两道缝的椭圆放入滚热的油锅，发出嘶嘶的声响，用长筷轻轻敲打面饼，使它渐渐地膨胀，再将其轻轻夹出，稳稳地放置铁丝篮里沥干余油，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愈发浓烈。她笑起来，挺好看。

好适口餐馆将要开张了。新店面环境雅致宜人，宽敞明亮，米黄色的卡座，营造出高级而放松的氛围。但对匆匆赶路的人，对买个煎饼果子就跑的快递小哥来说，推门进去吃一顿，就是另一回事了。随着大城市化往北五环外的推进，郊外小镇上的那些小酒馆、小饭铺的烟火气也如潮水冲刷的贝壳，待到退潮以后，只留下旧日的遗迹，等着被人拾起。包子铺关了，那个与夫君北漂来的老板娘走了；那个在炸油饼的火光里，总是露着一张被热气熏得通红、挂着细密汗珠的老板走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2026年7月5日晨 于清河永泰庄

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