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地 光</p><p class="ql-block"> 文/鹿 鸣</p><p class="ql-block"> 一睁开眼,除了卫生间抽水马桶发出的蓝色幽光,天还是黑的。点开手机,此刻,刚好凌晨五点。我正躺二十层蜂窠的床上………</p><p class="ql-block"> 习惯性地扭头,看向窗外。未见天光泄漏,自然也无心筑团月。</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在这个清寂里,地光还是有的。</p><p class="ql-block"> 我从床上起来,立在窗台边,向下望去。楼下那片种满了树的草坪里,草皮灯是亮着的。在那些很难看得清是什么的墨绿里,极像那散落在绒布上的碎金粒,亮得笃定,还不摇曳。路灯太高,高到与我平视,是数根发光的立柱排列成行;车灯太远,远到像一截流动的钨丝,划过夜的边缘。而草皮灯不动,它们只是亮着,一小颗一小颗,像谁蹲在地上,耐心地把星星一粒粒摁进土里。</p><p class="ql-block"> 刻此,应该是夜最倦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天将明未明,像一层浸了水的宣纸,透着一丁点青灰的底。可那片草皮灯依然亮着,不为天光将临而慌张,也不为彻夜未熄而委屈。它们只是亮着。从二十层看下去,像深海底部一座不为人知的龙宫,灯火通明,却悄无声息——而我悬在龙宫之上,隔着二十层夜色,隔着一整座未醒的城。</p><p class="ql-block"> 这种疏离,像隔着整片海看对岸的渔火。你知道那里热闹,那里有温度,那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可你不在那里。你在半空中,在巢脾的格子间,在风吹一吹就微微震颤的悬空处。龙宫在下,夜空在上,五点这个时辰把人夹在最尴尬的中间:既不属于昨夜,也不属于今晨。</p><p class="ql-block"> 枕边的手机右上角的“电池”内,显示8%,像捕萤人手里将熄的笼。我继续躺下,还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迟缓的叹息——这声叹息是二十层的巢脾独有的,低沉的,带着一点钢筋的疲态。楼下的早班洒水车还没来,《致爱丽丝》还要再等一阵。五点,是城市呼吸最浅的时刻,连梦都薄得像一层霜。</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那些草皮灯是何时亮起的呢?是日落时分,当最后一口天光被回收,它们便怯怯地探出头;还是更早,在黄昏尚未散尽时,它们已开始蓄力?它们照亮的不过是三尺青草,是蚂蚁的国境线,是蜗牛的银迹。它们并不在意二十层之上是否有人在看,也不在意自己像不像龙宫的琉璃瓦——只那样低低地、久久地亮着,像大地在翻身时露出的眼角微光。</p><p class="ql-block"> 五点过去了二十几分。天光终归是要来的。鸽哨还早,豆浆机也还沉默。草皮灯还会再亮一阵,龙宫还要再浮游一会儿。而我依然躺在这张悬空的床上,不上不下,不眠不醒。那些地光,那些被摁进土里的星星,是大地悄悄塞给我的,一枚冰凉而确实的吻。</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眼,又睁开。灯还在亮着。天还没亮。</p><p class="ql-block"> 五点,万物悬而未决。地光替大地守着最后一班岗,而我在二十层的高度,替这座城市守着——什么呢?也许,我什么也没有守过,我只是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