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石头村 (四)

阳光

<b> 那是2016年国庆黄金周的尾日,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车沿着太行山东麓的盘山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爬。山是那种苍苍莽莽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在天边铺展开去,远到看不清尽头。</b> <b> 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宽宽绰绰,可弯拐得急,时不时把人的身子甩向一边。山里的秋天来得早,车窗开着,风里裹着草的青气,还有一丝丝泥土被阳光晒暖的气息,闻着还让人心里舒坦。</b> <b>走过一段悬臂公路,山路忽然一拐,眼前一亮——一片赭红色的石楼群从山坳里探出头来,错错落落,层层叠叠,像给这满山的苍绿嵌上了一块沉沉的宝石。这便是王硇村了。</b><br> <b> 这个名字起得有意思。“硇”字,当地人告诉我说,是山顶平地的意思。最早的祖先姓王,在山顶的平地建了村,便叫“王家硇”,叫着叫着,就成了王硇。听着倒是朴素,可这朴素的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b> <b>村里人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明朝永乐年间,修北京紫禁城的时候,有位四川成都府的镇京总兵,名叫王得才,奉命押运皇纲进京。走至邯郸黄粱梦一带,谁料遇到了响马,皇纲被劫一空。</b> <b> 按那时候的律法,这可是灭门的大罪。王得才不敢回去,不敢归家,带着家眷东躲西藏,先在“正招”村落过脚,嫌这名字犯了“正找”的忌讳,便一头扎进了这太行山深处,在山顶建起了家业。这一扎,就是六百多年,传了二十四代,生息成了眼前这座八百多口人的村落。</b> <b> 住在了王硇村山下,第二天冒雨爬山走进村子,第一个感觉,是掉进了一座石头迷宫。一色的赭红色石墙,高的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墙面上的石块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勾着白灰,横平竖直,纹理自然得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b> <b> 脚下的路是青石铺的,也窄,窄得只容两三个人并肩,却不像别的古村那样直来直去,走不上三五十米就要拐一个弯。拐过来,又是一条巷子,又拐,又直,七拐八拐的,我这个外乡人走了没一会儿,就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b> <b> 听村里人讲,这叫“曲尺形”设计,是为了打仗用的。先祖王得才是武将出身,押运皇纲被劫的经历让他懂得一个道理——这世上,防人的心思一刻也不能松。</b> <b> 街巷的拐弯处,石楼上大多修了耳房,那耳房的墙壁上留着瞭望孔,人站在里面,外面的动静一览无余,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院墙之间有暗门相连,这家的院子和那家的院子,瞧着是两家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就通了。甚至家家户户的石楼之间也有暗道相连,整座村子就像一座攻防兼备的堡垒。</b> <b> 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我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这地方,不只是给人住的,还是给人守的。六百年前的那个先祖,携家带口逃到这山里,怕是夜夜都睡不安稳吧。</b> <b> 他建这些迷宫般的巷子,建这些居高临下的耳房,建这些暗门暗道,建那些窗户中间顶着石柱的防盗窗,不就是为了让他的后人,能睡得安稳一些么?想到这里,心里无端地有些酸涩。</b> <b>村子里最惹眼的,要数那栋最高的石楼了,足足有十八米,在巷子里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它。据说是清朝光绪年间修起来的,那时村里出了好些富户,在武安买了外庄田,在册井开了货栈,六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藏粮千担以上的就有七八家,便起了心思把房子往高处修,修得高,看得远,心里也踏实。</b> <b> 石楼的墙厚,厚厚的红石一块块垒上去,看着粗犷,可细瞧,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都安排得妥帖,墙面上留着自然的纹理,粗犷里透着精细,雄浑中藏着秀气,像极了这里的人。</b> <b> 路过一处拐角,又看见一景:两面石墙相交的直角,被特意磨成了圆弧状。村里的人讲,这叫做“拐弯抹角”,一是为了方便驴驮货物在窄巷里拐弯时不被卡住,二是图个“圆满、团圆”的好寓意。</b> <b>沿着巷子继续走,在一面石墙上,看到了一行字:“有钱难买东南缺”。村里的老人说,这里的石楼修的时候,都在东南角凹进去一块,不修成规规矩矩的四方,这叫“东南缺”。为什么?一来是风水上的讲究,要把好的方位留给乡邻;二来防御上也有妙用,人站在那凹进去的缺口里,敌人的弓箭射不到。</b> <b>说着,他还让我站进去试试——果然,两头一堵,外面的人确实瞄不见里面的人。我不禁佩服起王硇先人的智慧来,他们建的不只是一座房子,而是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完整周全的世界。</b> <b> 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格外安静。院墙高大,门楼却很不起眼,稍不留意就走过去了。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小院,曾经住过朱德、刘伯承、邓小平这些人物。</b><br> <b>抗日战争的时候,王硇村成了沙河县抗日政府的驻地,当年村里设了中共沙河县委、抗日县政府、抗日独立营、抗日高级小学,被根据地的人称为“小延安”。</b> <b>那时候,村里的百姓把最后一碗粮、最后一尺布都送到了抗日前线,两百来人的小村子,为部队输送了三十八名战士和干部,其中十四人再也没有回来。</b><br> <b>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墙角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开始落叶了,院里有几间低矮的石屋,灰瓦铺顶,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b> <b>当年的那些人,就在这里住过,在这里谋划过。如今斯人已去,老房子还在,安安静静地守在巷子深处,不声不响。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那是王硇村族谱上的话:“人之有国,譬如鸟之有巢。国破家安在?巢倾卵何存?”一个深藏在太行山中的小村子,竟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b> <b> 这里的院落,多为四合院,却一改北方院落坐北朝南的规矩,依山势而建,朝向随心。最奇的是屋顶,北方屋顶多硬山平缓,而王硇的屋顶却带着川楚建筑特有的高耸与灵动,并且一律向院内倾斜,当地人称之为“四水归堂”,寓意财源不外流。</b> <b> 更令人称奇的是,屋顶的外沿极少用滴水瓦,红石板直接伸出墙外,雨水顺着石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既保护了红石墙不被侵蚀,又在雨天形成千帘水瀑的奇观,这等巧思,既有南方水乡的细腻,又有北方山地的豪迈。</b> <b>想起于家庄的于谦,想起大梁江的梁家。同样是躲难、避祸,同样是石头垒起的家园,可王硇给我的感觉,和那两个地方都不一样。</b> <b> 大梁江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青石,里面藏着茶香和日子;于家庄是清癯的,像一把不折的竹杖,硬邦邦的,里面是清清白白的风骨。</b> <b> 而王硇,我说不上来,它给我的感觉更复杂一些。它既有北方人的硬气,又有南方人的灵秀;既是避世的世外桃源,又是不避世的红色热土;既有六百年的石墙古韵,又有新时代的活力生机。它像一壶老酒,初入口有些烈,可细细品,后味里是陈年的绵长。</b> <b> 辞別王硇村,回望这片红石筑就的川寨,心中满是安然与敬畏。它以红石为骨,以南北交融为韵,以忠勇耕读为魂,在太行深处伫立六百年,藏着古建的奇迹、家族的史诗,更藏着岁月从不败的人间风骨。</b><div><b><br></b></div><div><b>(未完待续)</b></div><div><b>草于2026年6月21日16:30</b></div><div><b>发表2026年7月6日</b></div><div><b><br></b></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