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院

浅水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年龄大了,已经不能独立生活了,大概在五六年前搬离了老院,由我们兄妹几个轮流养,冬天送暧时,我就开车三个多小时把母亲接到我家里过冬。我也因为母亲的搬离而极少去老院了。现在,母亲九十岁了,已不方便长时间坐车来我家,我跟兄妹们商量后,在老家县城租了楼房。当要把母亲接进去的时候,母亲有些不情愿,她还是想念着那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院。这个清明我回老家上坟的时候,特意去了老院,想把老院的状况拍照给母亲看。当我相隔几年再次走进院子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油然而生出一种浓重的沧桑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平铺的砖缝里钻出的青草有寸把高,很茂盛,猪圈里长出的桃树枝繁叶茂,大门口一棵多年的杏树高出了屋顶很多。相比这绿意葱茏,那一排老屋却是破落了。白色墙皮几乎全部脱落,西边有一间已经塌了屋顶,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堂屋的门已经打不开了,被折断的门框压住了,只得从门缝窗户里往里看,面目全非,惨不忍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曾听父亲说过,当时这房子盖起来的时候,长长的一排,红瓦白墙,小方块玻璃窗,引得四邻们赞不绝口。这老屋是什么时候建筑的,我问大我五岁的哥哥,他说不记得。但这用土坯建成的老屋,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承载了我童年全部的喜怒哀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边的三间是通着的,父母养着我们五个孩子。中间的一间正对着屋门,应该叫堂屋,连着东西两个里间,年幼的我和妹妹跟父母住西里屋,东里间应该是姐姐们住的。西边的两间住着爷爷,料想当兵前的哥哥也会与爷爷同住。屋子虽然很小,但年幼的我并没觉得拥挤,哥哥入伍后,换上我跟爷爷住一起,到了夏天,爷爷住在看瓜的园里,我就跟小伙伴住在西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堂屋的北墙上挂着一张年画:一个寿星老头,白胡子,白眉毛,笑咪咪地拄着一个九曲龙头拐杖,拐杖上面挂着一个葫芦,老寿星的前面卧着一只梅花鹿。画的两遍挂着一幅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如今,这屋子里的人,疼爱我的爷爷早在我上初一的那一年去世了(1984年),慈祥的父亲在我工作的第十九个年头也离开了我和他的亲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我们过年一定要换一身新衣服一样,每到过年时,屋里也要换上一身新装,买大张的白纸或用废旧的报纸重新把四壁和顶棚裱糊一遍。在我的记忆里,我跟大我三岁的二姐就干过多次。用玉米面熬成粥当浆糊,用一把炊帚把浆糊刷在纸上,然后两手小心翼翼地提着贴到墙上,最后用扫炕的笤帚轻轻一扫,既结实又平整。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看到被张贴后的房间亮了起来,我的心也亮了起来。每此时,爸爸也总是高兴地夸我们。那种兴奋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还是那么美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条件好些了,爸爸就在泥墙表面抹了一层白石灰膏,平整结实干净,从此再也不用每年往墙上贴纸了,而是扫屋。这可算得上过年的一件大事,像很有仪式感似的,我们几个孩子就把一些坛坛罐罐搬到院子里,那些不方便搬动的大件就用报纸或旧床单盖起来,把扫地的笤帚绑在一个竹竿上,然后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头戴旧帽子,身穿旧衣服,戴上口罩,从上到下的彻底打扫。年年如是,只到我工作离开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的冬天格外地冷,我家里却很暧和。西里间的门上挂上一个夹层的门帘,屋里点着一个烧煤的炉子,炉子是父亲自制的,煤也是买来煤面自制的。红红的炉火上,坐着一把熏黑了的铝壶,壶里的水嗞嗞地响,壶嘴里钻出缕缕白气一扭身不见了。父亲好说笑,屋里又暖和,总少不了串门的,有时候炕沿上、椅子上、板凳上都坐满了人。那样小的房间怎能盛得下那么多的笑声呢?于是那笑声就从关不严的门窗缝隙里飘到院子里又飞到胡同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的夜晚,在打扫干净的院子里放一张小饭桌,晚饭后,在旁边不远处铺一张薄(薄,方言,用高粱秸杆编成的类似席的东西,可翻卷),上面再铺上一层褥子,我就躺在那临时铺就的露天床上,手里摇着一把笨重的蒲扇,为自己驱赶着热气和蚊子,听着大人们聊些家长里短农桑之事,看着满天闪亮的星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满天的星星冲着我不停地眨着眼睛,我进入了梦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堂屋门前十几步的地方有一棵大榆树,我不明白,为什么让一棵榆树长在那样一个不当不正的地方呢?如果父亲还在,我要问他这个问题,他回答时的样子我能想象得出来:定是眉头微皱,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但这大榆树就是长在那里,长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多次养过猫,这只走了,那只又来。夏日的黄昏,我在树下,看那只黄底白花的猫忽然一跃而起,捕捉一只蝴蝶,然后瞬间又跑到那榆树上,在稀疏的枝叶间瞪着圆圆的眼睛看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的西边有个猪圈。这是家家户户都有的。那年月养猪并没有什么坑人害猪的各种饲料,主食是泔水和野地里打来的青菜,因此猪生长得极慢。一进年关,四邻八舍常传来杀猪的尖叫声,引得孩子们跑去围观。我家杀猪,我自然是目睹全过程的。请邻居帮忙是必须的,逮猪环节最刺激,也颇有些惊险。力壮者拿着一个拴好的绳套,想办法引猪钻进去,然后勒住它的脖子,几个人抓住它的四肢把它扳倒,合力把它摁住,用绳子快速捆住四肢。通常是把猪抬到小饭桌上,头伸在桌外,下面放一个接血的盆,屠夫一只手臂用力搂住猪头使之后仰,绷紧的猪脖子充分裸露,另一只手对准猪的要害处一刀捅进去,鲜红的血喷涌而出……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天,照例是要吃一顿猪肉的,敞开肚皮地吃。不需要红烧,没有什么佐料,也没有专业的烹饪技术,就是大锅里白水加盐,大火煮,真真正正的木柴炖。待熟了,掀开锅盖,一大团热气升腾起来遮住了双眼,香味立刻填满了房间,弥漫了整个院落。我拿一块大骨头一边吹着一边啃,那种满足感瞬间占满了心房,那味道一下子香到骨子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再也吃不到那样香的肉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年代的家庭一般都会有三五个孩子,甚至更多,孩子之间的打架也是常有的事。大姐大我十二岁,她的话我是不敢不听的;二姐大我三岁,她是个好脾气;我比妹妹大三岁,与哥哥相差五岁,倒是免不了一些战事的。秋天的一个中午,母亲煮了一锅地瓜。我已忘记了是因为我的调皮还是什么原因,只记得把一块刚剥掉的发烫的地瓜皮朝着哥哥扔过去,那皮正好粘在哥哥赤裸的后背上,烫得他呲牙咧嘴扭着腰身,他气急之下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我赶紧喊大人,母亲闻声跑出来撵哥哥,他便立刻从西南角的厕所处翻墙跑掉了。如今,哥哥已不能像当年那样的翻墙了,前年春节期间的一次脑溢血夺走了他的健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四周的邻居们大都不在了,有的搬家去了更宽阔的房子,有的去了城里,有的已经故去了。我家的老院是回不去了,如同流逝的岁月。拍个照吧,拿回去给母亲看,也留个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