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窗前的凝视

袁汉勋

　　我在上文里说到，我的小学是被母亲“撵”到我父亲学校的。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父亲留给我的第一次记忆是他每天下午放学后，不是急于坐下来批改作业，而是总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凝视一会远方。

这天，小小年纪的我，竟然多了一个心眼，特意贴到父亲的身边，踮起脚，伸长脖子，想看一看西窗外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哪知这一次倒是什么秘密也没有发现，只是看到了远处的农田，在落日的余辉下，好像披了一层霞的外衣，暖暖的，融融的。天空中，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翻滚的云层上，像燃烧的火焰点燃了流动的云朵，将天空渲染得五彩斑斓。

这时，父亲已经改完了两堆作业，从办公室里推出了自行车，让我坐在大扛上，他的右腿猛蹬了两下，便从后面跨上了车子。

我坐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地跟唱着他哼出的歌曲，比如，《打靶归来》、《大海航行靠舵手》。有时，他也会唱一段京剧，比如，《红灯记》中的“临行喝妈一碗酒……”《沙家浜》中的“老乡，我们是工农的子弟兵……”等等。

（这是我父亲40岁时的照片）

　　就在我陶醉在父亲歌声里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父亲急忙刹住车，一边用他的身体支撑着自行车，一边迅速脱下他的外套罩到我的头上，而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背心。只见他还吩咐了一句：

“你坐好，拽紧衣服，我骑快一点，就能保证你的后背不会被雨水淋湿了。”

哪知，这天夜里，我还是发热了，高烧不退。父亲二话不说，把我用衣服裹起来，抱到车架上，飞快地骑到十里之外的盐城县人民医院。

接着，挂号、就诊、拿药、输液，全流程中，父亲只和医生说了一下我的病情，其余时间，他什么都没有说。

第一瓶输完了，我还是老样子，父亲急了，大声把护士叫来，责问道：

“为什么还不退热？”

护士平静地答道：“你急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得要有个过程吧？”

第二瓶输到一半的时候，我退热了。父亲见我的眼睛开始打盹，便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痕，仔细掖好我身上的被子。朦胧中，我感觉此时的父亲与白天在教室里当众呵斥我的父亲判若两人。

（这是我父亲自书的《工作简历》）

　　其实，我知道那个时候他是在“杀鸡儆猴”。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作为老师的儿子，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语文竟然只考了６０分。看到这个刚过及格线的分数，一向严厉的父亲，竟然卸下了他的棱角，平静地说：

“嗯，分不在高，及格就行。”

但我知道，父亲这次没有在全班面前公布我的分数，意图也很明显，一方面是默默地接纳了我的狼狈；另一方面又用“分不在高，及格就行”来激励我努力学习，争取下一次考出好的成绩来。后来，我真的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而人们又都说“父爱沉如山”，可我的脑海里却从来就没有什么画面感。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才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座大山的分量。

那天，我因肺炎，母亲一早就将我领到４４２部队的门诊上去打针。在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我家附近的水泥制品厂。当我看到厂里的滑滑梯上没有人的时候，便想上去玩一会。哪知被突然跑出来的小男孩霸着不让玩。我不服气地说：“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地方。”

小男孩的爸爸听到我的声音后，立即走了过来，对着我就是一顿很凶的输出：“你一个农村的小孩，凭什么跟我们家的孩子抢地方？ 再不走，我就要揍你了！”就在我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父亲来了。

只见我父亲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拍了拍后背，说：“别怕。有爸爸在。”然后转过身去，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站在那里，双目对视了好长时间，那小男孩的爸爸竟然蔫了——这就是父亲给我们的底气。

（有人说“见字如面”，也有人说“字品如人品”。看，这就是我父亲写的毛笔字）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父亲对我所做的点点滴滴，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时时刻刻能让我感受到深沉如山的父爱。但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很多年来，一直都没好意思问他。直到1980年，我考进了盐城师专后，才鼓足了勇气问他：

“爸，您当年，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为什么总要站在窗前凝视一会远方？”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放在腿上，沉默了好长时间。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房间里的光线很亮，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每一本的封面都磨损得有些发白。这里有一个细节，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是每年的除夕，别人家都忙着团聚守岁，而我的父亲却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发黄的《古文观止》，翻一翻，然后又放回去，年年如此……

（这本《古文观止》仅是其中的一个分册）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做示范啊。意在引导你要多读《经典》，多看大自然的风景啊！”

“可是，又不是天天都有风景啊？”

“是的。我当年的一些举动，现在看起来可能很好笑，但我那时更相信‘做’比空洞的‘说’来得更有力量。比如当年，我带你去《跑步》，带你去《赏花》等等……”

这一年，父亲六十一岁。他用了三十六年的时间，在无数个课堂上反复打磨如何引导小学生写出好的作文。前面的那些举动，他曾引导过无数个的学生成功地写出了很多优美的作文。所以，直到我问了，他才把这份厚重的“爱”，一字一字地说给了我。

（背景与音乐：平台生成；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