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1957年的照片,地点记得是在复兴公园的喷泉前。这是单位的一次团体活动,拍照时边上还有不少叔叔阿姨。<div> 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连续多日在课堂上给我们读陶承的《我的一家》,回到家中,看到写字台玻璃板下的这张照片,我就在心中将它定名为“我的一家”。我喜欢陶承的《我的一家》,更喜欢最初的那几章家的温馨。我的家,也那么温馨。我家弄堂口,就是以拍全家福闻名的“王开照相”,不知为何,那时我们居然没有想着拍一张全家福,这张合影,就是我们的全家福了。</div><div> 拍这张照时,我家正遇较大的变动:父亲离开公私合营的纸张联营组,入职了外滩26号的“上海食品进出口公司";母亲从居委干部被选派为“公方代表”,担任了提篮桥由牙医们组成的联合诊所的出纳。这些变化,孩子们当然不懂得其中的意义。能感受到的是我们搬到了南京东路374弄30号的新家,这是单位分配的房子,由解放前的钱庄改建,楼上楼下三十多户人家,每家里外两间,有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最关键的是:过去我们住在虹口区一个石库门房子的三层阁上,孩子们根本没有外出的机会,而现在,推出家门就是走廊,与小朋友玩的机会太多了!</div><div> 那时,我经常想,我的运气怎么那么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居然还生活在全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生活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其实,我们的标准地址应该是“后弄堂”的天津路,但大家都按照“前弄堂”的南京路,因为名气更响)。</div><div> 我知道,我们的家不像陶承的家,谈不上革命家庭。但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共产党员。有一次,我问过父亲:“我们家既不是工人阶级。又不是贫下中农,为什么一解放你们就拥护共产党呢?”父亲说:"解放了,不会失业了,小孩也有学上了,乌龟王八蛋(指黄赌毒、地痞流氓一类)没有了”。父亲常说“我们家就是普通的家庭”,母亲则经常叮嘱“做人一定要识相”(识相,指识大体、知趣之类吧),他们对新社会的一切都很满意,对社会给予的很知足,因此,在单位工作上不“卷”,在家中没有牢骚,没有吵架,邻里关系也十分和谐。在这样的家中,我们从小就很阳光,虽然上学以后,我们兄妹三人就只能挂起钥匙,一天三顿在里弄食堂搭伙,但没有半点遗憾和委屈,我们以为这就是双职工家庭的当然。</div><div> 普通家庭也有“高光”时刻,我们家就有过三次:</div><div> 第一次高光是“小升初”。六三年和六五年,我和弟弟先后考上了格致中学。虽然那时的学生没有那么“卷”,但考上市重点,还是很不容易的。本来以为,我妹妹可能再给大家一个惊喜的,可惜,她是六九届,连高考都取消了……</div><div> 第二次高光是“上山下乡”:1970年,我们一家五口都下乡了:我上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弟弟去了贵州修文插队,妹妹上了江西建设兵团。而那年,父亲去了华东局“五七干校”,母亲去了虹口区的“五七干校”,父亲来信告诉我,家里的房门钥匙就放在门框上,亲戚朋友到市区逛马路、看电影,可以自行取钥匙进门休息。</div><div> 第三次高光是一家出了两个“工农兵大学生”。1973年,弟弟妹妹同时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弟弟上了“上海机械学院”,妹妹上了复旦大学。父亲拿着录取通知去商店购相关的物品,商店的营业员夸我父亲“路道粗”,父亲说都是孩子们自己争取的,营业员说“有数,有数”,还是不断地笑。——其实,开后门上大学,我们家哪有这个本事。妹妹的上学,在我意料之中。而弟弟的上学,纯属“意外惊喜”。贵州插队不久,他被队上选派去湘黔铁路当民工,期间,知青点的知青纷纷招工进了工矿,那年,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指标下到他们知青点,知青点只剩他和一个留守知青,那位知青政审不合格,队里临时打电报到铁路工地,让我弟弟赶回去报名上的学。</div><div> 转眼,七十年过去了。我想:这张照片如果参加老照片展,可以起名为“五十年代上海双职工家庭的幸福生活”。其实,五十年代,虽然还不富裕,但那时大多数人家的幸福指数,未必比现在低。</div><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