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家侧畔有一大型综合商厦——凯德和平广场。因为离得近,我常去那里转悠。里面的百货区,如今是冷清的。一楼的化妆品和首饰柜台,导购员比顾客还多。二三楼的服装铺面,换季的牌子挂了又摘,摘了又挂,很少有人问津。而商厦里的餐饮业,却是异常火爆,尤其到了星期天和节假日,各楼层的餐馆与大排档门口,始终排着队,麻辣的、烤肉的、奶茶的香气从店面飘出来,汇成一股热气,撑开玻璃门,散入都市的凉夜里。</p> <p class="ql-block">外卖小哥便是这热气的使者。他们从后厨接过用锡纸与塑料严裹的温热,塞进保温箱,骑上电动车,箭一样射进城市的血脉里。送完一单,又回来。在等单的间歇时间,他们聚在商厦门前的空地上,有歪在车座上刷短视频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也有三五成群讨论今日路况与罚单的。唯独一个,倚着车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书,就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读。我不便打扰,假装看手机走过去,不巧就在这时他把书收起来了,我没能看清是一本什么书。他的头盔摘了,头发乱蓬蓬的,脸还带着学生的稚气,眼睛却沉得很,盛着化不开的暮色。我猜他十有八九是刚毕业的大学生。</p> <p class="ql-block">看着他那专注的身影,我不由得记起前不久表弟从杭州打来的电话,说起他们那里的一项统计:外卖骑手里,大学本科毕业的占到了七成。“七成啊哥,”他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发涩,“我们单位好些同事的亲戚孩子,都跑着呢。”我表弟在市场监管局工作,他提供的数字,我是相信的。七成,也就是说,在每个红灯路口等候的十辆电动车里,有七辆驮着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他们读过泰勒的科学管理原理,或是背过唐宋词选,此刻却在城市里穿梭,把炸鸡和奶茶送到另一群年轻人的手上。</p> <p class="ql-block">有一个成语叫“骑驴找马”。过去我总觉得这成语里带着些凑合的意思,像一个人不得已骑上驴背,心却早飞到别处去了。可眼前这些读书的年轻人,让这成语忽然有了另一层分量——他们骑的是驴,心里养着的,却是一匹马。他们是把尊严暂且寄存在头盔底下,把文凭折起来塞进保温箱的夹层,用跑单的里程丈量着与理想之间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前些年大连瓦房店农村的一件事。一个北大毕业的孩子,回乡后一时没有合适的工作,便跟着村里人穿起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去核,用竹签串好,在熬好的糖浆里滚一圈,晾在案板上,等糖壳凝成琥珀色。他推着自行车,驮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镇上集市里叫卖。有人认出了他,拍下照片发到网上,引起了关注。后来政府有关部门找到他,根据他的专业和意愿,帮他安排了工作。这件事媒体报道后,有人唏嘘,有人赞叹,更多的人是沉默——那沉默里有说不清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我把这个北大毕业生和商厦门口的外卖小哥放在一起看。他们骑的驴不同——一个是电动车,一个是自行车;一个在城里送餐,一个在乡下穿糖葫芦,但跨上驴背的那个瞬间,心里的某样东西是一样的。不是认命,是认路,认准了那条必须要走的路。穿糖葫芦的手,原是用来握笔的;送外卖的腿,原是用来丈量学问的。可他们先把这些收起来,换成最朴素的营生。相比之下,那些始终不肯上驴的人,有的还在路边徘徊,嫌驴丑,嫌驴慢,嫌驴的脊背不够宽阔;有的索性躺在家里,等一匹永远不会来的马。终于在黄昏来临时,既没了马,也没了驴。</p> <p class="ql-block">商厦门口那个看书的年轻人,后来我常见到他。天冷了,他戴上了护膝,手中的书换了一本,这次我看清了,是考公的辅导教材,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别人刷手机时他在背公式,别人闲聊时他在研究申论的题型。或许他察觉到我对他的关注,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大拇哥。</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凯德和平广场的霓虹灯暗了下去,最后一单外卖该取走了。我透过窗户,看见那些外卖骑手散入各条街巷,车灯像萤火虫,一点一点,汇进城市的星河。他们骑着的,或许真是驴,但驴背上的那个人,心里都养着一匹自己的马。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那背影便有了某种雕塑的质感——不是博物馆里英雄策马扬鞭的浮雕,而是街头常见的,一个赶路人微微前倾的姿势。可就是这个姿势,让我感觉到,比那些骑在马上的人,还要挺拔。</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由AI生成)</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