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节前的南佐大集,像一锅滚沸的高汤,热气腾腾地翻涌着。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吆喝声、谈笑声、喇叭里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喧腾的洪流,把每个赶集人都卷进了年的漩涡。</p> <p class="ql-block">我随着人流慢慢挪动。路边的食摊上,一溜铁锅正冒着白汽,烤串的焦香、煎豆腐的油香、羊杂汤的膻香,缠着葱蒜和爆米花的味道,扑面而来。矮桌小凳上坐满了食客,埋头对付着大锅菜、羊杂汤、热饸饹和缸炉烧饼,吃得满头是汗。</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半里长的肉市,牛羊肉、白条鸡鸭、卤味熟食一字排开。一个中年大嫂守着马肉摊,见人路过便热情地递上插好牙签的肉块:“尝一口呗!刚出锅,香你个跟头!”你尝了不买,她也只笑笑,并不恼。</p> <p class="ql-block">拐过巷口,一群人正围着看旋擀面杖的老人。寻常的木棍在他手里几番转动,就变出圆润光洁的擀杖、棒槌。我请他旋个陀螺,他随口应下,挑了一段枣木,不多时便旋出一只红褐温润、刻着花纹的小玩意儿,底部钉上钢珠,递过来时掂了掂:“枣木的,最耐用。”</p> <p class="ql-block">我握着陀螺继续走,来到一处较敞亮的空地。几张长桌铺开红纸,几位先生正挥毫写春联,四周挤满了求字的人。一个挂着“省书协会员”牌子的摊位还在直播,摊前更是热闹。可我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小女孩吸引了——她独自守着一张小桌,握着大号毛笔,面前也摆着红纸,却只写一个“福”字。</p> <p class="ql-block">我起初有些替她担心:这么小的孩子,能写得出让顾客满意的字吗?可看了一会儿便笑了——她的字虽算不上老练,却自有一股认真劲儿。桌角竖着一块尺把高的纸牌,上书“勤工俭学,感谢支持”。原来她是书法班的学生,趁假期出来历练自己。</p> <p class="ql-block">有人上前求字,她便略带腼腆地问:“您要金福还是墨福?”桌上有两瓶颜料,一瓶金粉,一瓶墨汁。要金福的,她就把红斗方铺成菱形,蘸饱金粉,提腕运笔,一个“福”字一气呵成,阳光下金灿灿的,惹来一片喝彩。要墨福的,她便换笔蘸墨,抿紧小嘴,屏息用力,墨色饱满厚重,飘出淡淡的松烟香。</p> <p class="ql-block">我也请她写了两幅。付钱时故意逗她:“少要点儿吧?你看那边,用的可是‘一得阁’墨汁、‘万年红’宣纸呢。”</p> <p class="ql-block">小姑娘搓搓冻红的手指,认真辩解:“我用的是‘红星’香墨,也是好墨,里面还加了云母,太阳一照,能透出金星呢!”我招呼旁人把斗方对着阳光,果然墨色里闪出细碎的金星,众人啧啧称奇。我照价扫码,又夸了她几句。</p> <p class="ql-block">正说着,一位老奶奶踱过来,怯怯地问:“闺女,给我写个小点儿的吧?”女孩指着纸:“奶奶,纸是现成的,就这一个样式,没小的。”老人扁了扁嘴,低声说:“小的便宜……我就这些钱……不然我给你加几把黑枣行不?”女孩愣住,不知如何作答。</p> <p class="ql-block">旁边有人插嘴:“过年贴福,有钱就贴,没钱就拉倒,还当是鸡蛋换小葱那会儿呢?”老奶奶叹口气,悄悄转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鼓囊囊的布兜里,装的应是没卖掉的黑枣。</p> <p class="ql-block">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重新蘸满金粉,笔走龙蛇,飞快写下一个大大的“福”字,追上去拉住老人:“奶奶,我送您一个大‘福’!”老人双手捧着那张金灿灿的红纸,愣了愣,终于笑着点了点头,慢慢走远了。</p> <p class="ql-block">我望着那个背影出神,直到同事从背后拍了我一下:“老远就见你在这儿愣着,想什么呢?”我把手里的两张“福”字递给他。</p> <p class="ql-block">他笑:“你这老抠,平时见你收张字画都挑三拣四,今儿倒稀罕起小孩的字来了?”</p> <p class="ql-block">我指了指女孩的摊位:“小孩写的,含金量高啊。”——那张纸上,不只有云母的金星,还有一颗比金子更亮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