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圆始终

东方博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晋祠圆始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随重庆鸿恩合唱团山西纪行之六</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离开乔家大院时,已下午三点半。但今天的行程还没有结束,鸣哥早在出发前就为大家争取到一个额外的参访点:太原纯阳宫。原本安排在明天上午,因周一闭馆,我们多数人还得在参观完晋祠后,赶去火车南站乘中午12点高铁回重庆,而安插在其它行程时间里,怎么调都调不出来,经高导与鸣哥、张瑜协调后,才改到了今天下午提前参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离开晋中祁县乔家堡约一小时后,大巴进入太原市区。穿过五一广场,一座红墙碧瓦的院落出现在街角,门额上“纯阳宫”三个字古朴端正。鸣哥联系的当地文保志愿者,已早早等候在门口,这位五十来岁的女士,朴实敦厚热心,见人到齐就给我们认真介绍起纯阳宫来。此时,旅行社发给我们随身携带的耳机,第一次失去了作用,对于总是因拍照而跟不上大队伍的我来说,稍不留神就跟丢了,自愿者很多重要的讲解都没听到。但她的热忱与尽心尽力本身,已让我和团友们心生暖意。</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纯阳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纯阳宫,又名吕祖庙,被誉为隐藏于都市的宝藏,供奉道教全真派祖师吕洞宾。“纯阳”二字,正是吕洞宾之号。始建于元代,明清多次重修,现为山西省艺术博物馆所在地,占地约一万平方米,是一座集庙宇与园林风格于一体的五进院落。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布局精巧,别具一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门前四柱三楼木牌坊,造型庄重、色彩典雅,极具观赏价值。宫内建筑更是别具特色。2013年3月5日,太原纯阳宫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走进宫门,迎面是一座方形院落,青砖铺地,古柏苍翠,树影婆娑,闹中取静,与门外太原城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地的文保志愿者带着我们边走边讲,穿过这道拱门,步入到核心的“九宫八卦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九宫八卦院位于纯阳宫五进院中的第四进,属中国道教建筑中罕见的“九宫八卦”布局孤例。平面呈正方形抹角八面,以八卦方位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中央以方形三间两层亭为“中宫”,构成了完整的九宫建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下层八面砖券窑洞,俗称“九窑十八洞”,暗合道家对“洞天福地”的追求;上层四角设九角攒尖亭,四楼四亭以围廊相通,与中心亭组合成九星格局,将道家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转化成为可供穿行和实用的物理空间,把天文、易理、建筑、人文、艺术融为一体,堪称整个纯阳宫的建筑精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座院落不大,却藏着一套极为精巧的空间逻辑。从高处俯瞰,平面呈方形,四面各设一门,以一条“S”形甬道串联,连接四门与中央的方形平台,象征着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道教宇宙观。人在其中穿行,随着甬道的转折,视线忽开忽合,空间忽明忽暗。这本是一种将哲学概念转化为建筑空间的尝试,在中国古建中极为罕见。从建筑师视角来看,这是一种“空间叙事”,用参观动线和空间序列来讲述一个抽象的故事。你不只是在“看”建筑,而是在“经历”一个观念。它与常阳天尊像、涅槃变相碑一起,被称为纯阳宫三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常阳天尊像是唐代道教雕塑的巅峰之作。为道教上仙太上老君的造像。该石像高1.5米,以白石雕造,形象丰颐,神态和穆,右手持扇,左手扶几,面容丰腴饱满,衣纹流畅如水,有一种“以静寓动”的沉静力量。道教的造像美学与佛教不同,佛教追求慈悲超脱,造像往往低眉垂目;道教追求仙风道骨,尊像端坐时从容不迫。它与云冈见过的那些佛陀同属唐代,一佛一道,一西一东,却仿佛在隔空对话。石像底座刻有开元七年铭文与线刻图案,已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常阳天尊这支石雕佛手,历经岁月风化,石质粗粝厚重,带着时光打磨的斑驳肌理。手指舒展从容,指节线条柔和圆融,指尖微微下沉,姿态沉静安然。衣纹的刻痕顺着手臂自然垂落,深浅交错的阴影裹着古朴的石色,在暖光里晕出温润厚重的氛围感。没有凌厉的锋芒,只有千年石刻沉淀下来的慈悲、静谧与安然,古朴庄重,气韵悠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涅槃变相碑陈列于纯阳宫西厢廊下,亦是唐代佛教石雕艺术的巅峰之作。碑体通高三米余,成碑于武则天天授二年(公元691年),原为临猗县大云寺遗物。碑身以多层浮雕刻画佛陀涅槃场景,众弟子悲泣、飞天散花、金棺自举,情节繁密而有序,构图之精、人物之活,不逊于壁画。夕阳斜照时,浮雕的凹凸在光影中分外分明,弟子低垂的眉眼、飞舞的衣带、佛陀安详的面容,像被定格在时间长河中。此碑历经数次灭佛运动而奇迹般幸存,也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除了“纯阳三绝”,纯阳宫的藏品体系也被人们归纳为 “艺博八宝” ,涵盖了从西汉到清代的石刻、铜像与珐琅器,每一件都堪称精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西汉圆雕蹲虎</b><span style="font-size:15px;">:国家一级文物。用整块砂石随形雕成,前肢直立、后肢蹲坐,造型浑厚磅礴。汉代石刻擅长捕捉动物“力感”,此虎虎目圆睁、虎牙侧露,朴拙中透着大气,是早期雕塑艺术珍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汉代左表墓画像石</b><span style="font-size:15px;">:共藏9块画像石,国家一级文物。内容多为墓主左表(东汉管理匈奴事务小官吏)的生平见闻,第一块上刻有骆驼,印证了西域场景;第二块描绘军队征战场面。雕刻技法承上启下,是研究汉代丧葬习俗与中外交流珍贵实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元代关公提刀跨马铜像</b><span style="font-size:15px;">:位于一进院假山亭中,通高约3米。关羽提刀跨马,抬首昂胸,威风凛凛。能在战乱中保存下如此大体量的元代关公铜像实属罕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明代独角兽獬豸</b><span style="font-size:15px;">:生铁铸成,上有“大明万历三十七年五月吉日造”铭文。獬豸是中国古代传说中能辨是非曲直的“神兽”,此像张口、独角、竖耳、螺发,腹部还附两只幼兽,造型独特,是生铁范铸法的杰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清代珐琅大屏风</b><span style="font-size:15px;">(瑶池赴会屏风):一堂五扇,高290厘米。以红木为框,珐琅为芯,描绘了西王母邀请各路神仙赴瑶池的场景,包含“八仙祝寿”、“麻姑献寿”等道教典故。构思巧妙、色泽典雅,是清代珐琅家具中的重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清代狮盖环耳云纹景泰蓝炉</b><span style="font-size:15px;">:蓝色珐琅彩为底,钮为狮子滚绣球,腹部饰缠枝花卉与卷云纹,下承三足。器型规整、包浆沉稳是文房陈设上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石刻碑廊中,朱红立柱与彩绘斗拱的中式长廊次第延伸,夕阳斜洒进来,把长长的光影铺在青石地面。长廊一侧整齐陈列着从山西各地收集来的北朝至隋唐、宋金的古代佛教石造像、造像碑,高大的立佛造像庄严肃穆,造像碑上层层雕刻着小佛龛与浮雕,带着千年石刻风化的古朴质感。红笼悬于廊檐,古建回廊的中式形制,与三晋古石雕相映成趣。原本的道教宫观,化作了陈列山西古代石刻艺术的殿堂,一廊古佛、一方斜阳,浓缩了北朝以来山西石刻造像的发展脉络,在古建回廊的静谧氛围里,尽显三晋大地厚重的历史与文物底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除“八宝”外,纯阳宫还藏有大量南北朝至明清的石刻造像与碑碣,以及展现道教文化的铜像与瓷器。这石狮子也绝不是普通的门宅瑞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尊奉展于潜真洞砖拱窑洞展厅的释迦牟尼石雕坐像,是从民间征集而来的经典之作。造像面相方圆饱满,眉眼低垂,神态宁静而慈悲,承袭了隋唐以来中原北方佛造像雍和温润的气质。佛结跏趺坐,双手结禅定印,袈裟衣纹厚重质朴,线条简练而有力。石像承载着山西本地红褐砂岩的千年风化,身上仍留有被损毁后又重新拼合的斑驳痕迹,每一道裂痕都在无声诉说着它曾经历的劫难与重生。它带着古代地方寺院作品特有的古朴雄浑与浓厚乡土气息,被安置于青砖拱券的窑洞之中。暖调侧光在砖壁上投下柔和的身影,幽暗中佛像面容愈发沉静,仿佛复刻了古时石窟礼佛的深邃意境。一座道观院落接纳了佛教石刻,佛道两家于此相融共生,既是三晋地域文化交汇的独特缩影,也串联起从北朝至唐宋山西北方石刻艺术发展的历史脉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吕主殿内正中,这尊明代吕洞宾泥塑坐像,身着传统道袍,衣身錾刻精致卷草纹样,面容儒雅长须,神态沉稳端方,工艺古朴厚重,带着明清山西道教造像雄浑内敛的地方风格,供奉在纯阳宫主奉尊神位。身后是斑驳古旧的元代道教壁画《钟吕谈道图》,绘出汉钟离度化吕洞宾、师徒对坐论道、传授内丹道法的经典场景。画风承袭晋地元代壁画气韵,古色苍然。暖调光影将造像与壁画融为一体,实景造像与壁画典故相互呼应,既见证了钟吕全真道的传承脉络,也浓缩了晋阳古观深厚的道教历史与艺术底蕴,是山西元明清道教艺术精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尊明清铜铸韦陀护法造像,身披錾刻精美铠甲,留存斑驳鎏金痕迹,一手擎舍利宝塔,威容之中暗含慈悲,天神般镇守伽蓝、护持佛法。造像带着山西本土古造像雄浑古朴的气韵,在红色背景烘托下,尽显古旧青铜文物沉淀的岁月禅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天奔波下来,好些团友已精疲力尽,而跟了我们一天的小花椒,却毫无倦意。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像一株晒足了太阳的小苗,越走越精神。她安安静静地跟在我们身后,不吵不闹,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我们听高导讲解时,她便停下来,摸摸栏杆上的石狮子,或者趴在石阶上看蚂蚁搬家,偶尔在长凳上坐下来,晃着小腿,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出神,像一棵被风吹到哪就长在哪的蒲公英,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自己的院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有人递给她零食,她先是抬头看看妈妈,得了允许才伸手接过,轻轻说声“谢谢”,然后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从不贪多,从不吵闹。她的乖巧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像一株在安静处悄然舒展的小苗,不争不抢,却让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只跟了我们一天,却让所有人都记住了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上车后,她会在车厢走道帮妈妈数人数,小小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谁有拍照的需求,她便接过手机,认认真真地取景、对焦、按下快门,“爷爷您往左边站一点”“奶奶笑一个”,那专注的小大人模样,让人忍俊不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跟高导开玩笑说:“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孙女,睡着了也会笑醒。”高导笑着摆手:“不要了不要了,谁喜欢谁带走。”她这么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小身影。满车的人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暖意,没有人舍得带走她,她本来就是这趟旅程里,最不该带走却最让人忘不了的那一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纯阳宫出来,夕阳已西下,太原城南的街灯逐渐亮了起来。大巴停在一座门面宽阔的建筑前,“山西会馆”四个大字在暮色中闪着暖光。鸣哥和红马国旅的张瑜总沟通后,把昨晚在平遥“人在北方”节省下来的餐费加到了这一餐。会馆小厅里摆了四桌,青花瓷碗碟整齐码放。服务员穿着对襟小褂,端着铜壶斟上热腾腾的茶饮。不一会儿,面点师表演开始,他走到四桌中央,面团在他手中越拉越细,细如发丝却不沾不黏,引来阵阵叫好。锣鼓声响起,身着彩衣的两人跳着秧歌进来,领舞的大姐步伐矫健,水袖翻飞如流火,赢得满堂喝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顿饭吃到很晚。红白酒杯的碰撞声、秧歌锣鼓的鼓点声、称赞面点师傅表演的叫好声混在一起,让现场氛围热烈,而又有晋地独有的风情。满堂欢歌笑语,满桌美味佳肴,在夜色里久久徜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晚,我们入住位于太原城东的山西悦途酒店。从大楼的落地窗前望出去,太原的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闪烁如星,身后是刚刚走过的古城与雄关,是几天的奔波与震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清晨未能上去的城墙,到暮色苍茫的太原,从两千八百年的平遥,到辽金元明清的石刻木雕,从一尊尊沉默的彩塑,到一场喧闹的非遗表演与山西秧歌,这一天的跨度,远得让人恍惚,近得让人不知身在何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双林寺那位“自在观音”,她侧身坐在莲台上,右腿曲蹲,左脚踏叶,神情像邻家女子闲坐窗前。她让我想起与重庆大足石刻一脉相承的四川安岳那尊水月观音像,还有这句禅宗的话:“何处青山不道场。”真正的自在,不是远走天涯,而是活在哪里,心就安在哪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平遥古城、双林寺、乔家大院、纯阳宫,各自活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活就是几百年、几千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明天中午,我们将结束行程,返回重庆。我仿佛已经感觉到晋祠那三千年的周柏,还有我周姓的始祖们,正在太原城外,等着我去认祖归宗。</span></p> 六月十五日太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六月十五日清晨,太原天空是一种极淡的蓝。没有闹钟,我和大卫却比往日都醒得更早。拉开酒店窗帘,整座城市还在晨光中慢慢舒展,远处山影轮廓清晰,近处街巷已有早行的人影。这是我们在山西的第六个早晨。七天来,舞台上的绽放与获奖、佛光寺的唐风古韵、悬空寺的奇幻险绝、云冈的洞窟佛影、应县的木塔高耸、雁门的雄关漫道、平遥活着的古城、双林的彩塑、乔家的深宅、纯阳的道境,它们像一幅幅依次展开的画卷,每一卷都带着各自的温度和呼吸,如今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今天,最后一个卷轴也即将展开,这座与周姓有关的晋祠,已经让我期待得太久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七点半,大巴驶出太原城东,向西南方向悬瓮山开去。今天小花椒没来,好几位团友都忍不住说:好想她。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为田畴,再变为缓缓隆起的山影。有人手机里传出我们比赛获奖的歌声,音量虽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温暖。二十五公里,半个多钟头,下车向前行,一座山门出现在眼前。门额上“晋祠胜境”四字,端庄沉静。山门后是一条青砖铺就的古道,两侧古木参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似彩蝶在路面上飞舞,远处的楼台亭阁、红墙飞檐在树影间若隐若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高导为了让我们少晒太阳,多看点风景,特意领着我们从宝墨亭廊道绕去晋祠入口。亭子四面通透,北面泉水叮咚,南面古柏撑开一片浓荫,东隔泮池与中轴景观道相望。亭上匾额与楹联安静地挂在柱间,墨香依稀。风穿廊而过,带着草木与山水的气息,把今晨的燥热轻轻拂去。我感到,这座园子似乎正用它的方式告诉每一个来客:不急,慢慢走。宝墨亭不是晋祠的终点,甚至连起点都算不上。它只是一座引路的亭子,替你收拾好呼吸,再把你交给那条通往千年古建和古柏的中轴线。</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晋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放慢脚步缓缓前行,忽然想起梁思成、林徽因1934年夏天路过晋祠时的情境。他们原以为晋祠“最是‘名胜’容易遭‘重修’的大毁坏”,本不打算进去。但路过时,刚好晋祠正殿的侧影映入他们眼帘,“魁伟的殿顶,雄大的斗栱,深远的出檐,巍巍在望”。一个月后,他们从汾阳回来,再过晋祠时,“无论如何不肯失之交臂”。这一见,竟永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时,我仿佛也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看见过的,那同一片飞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天龙山5A级景区与晋祠共处一域,同属太原晋源区,景区内有涵盖东魏、北齐、隋、唐、五代近三个世纪的石窟,为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窟分布在东西两峰,现存33个,其中有佛像的30窟,造像500余尊,画像、浮雕、藻井等1144处。1924年至1925年间,石窟曾遭受外国侵略者掠夺破坏,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多次拨款修复。2021年,流失海外近一个世纪的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终于成为首件回归天龙山的流失文物放置原处。由于此景不在我们此次计划内,不得不与它失之交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重回中轴线往西北方向走,出现在眼前这座单檐歇山绿琉璃瓦顶,朱红墙体,雕花拱券门洞,门前设一对明代石狮的宫门,就是晋祠山门,民间称晋祠大门。修建于1964年,匾额“晋祠”二字为陈毅元帅亲笔题写,这是进入古祠区的第一道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入得门来,出现在眼前这幢建筑似曾相识,一定在哪儿见过?经高导提醒才想起,这就是《西遊记》里被二郎神追急了的孙悟空,变成的那座庙宇的样子,大名水镜台。其正面为演职人员化妆间等,背后为戏台,可算古晋祠院内的起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水镜台建于明代,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重修。长17.9米,宽17.4米,面积310.6平方米,是当年酬谢主神圣母邑姜演戏的舞台,后来逐渐演变为祭谢晋祠诸神的戏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它集楼、台、殿、阁四种建筑风格于一体,前部为单檐卷棚顶,后部是重檐歇山顶,戏台周围有疏朗的走廊。此台造型雄奇,雕刻彩绘精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高导说,这里曾是晋祠庙会的核心,戏台正对着圣母殿,“演戏给神看,也演给世人看”。我想象着那些旧时春日,台下挤满人,台上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仿佛看到圣母殿里的邑姜和侍女们,也隔着千年时光,听见了凡俗的悲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对越坊在阳光下光影交错。它于明代万历四年(1576年)由太原举人高应元捐建。为四柱三间,琉璃瓦顶,那彩色的琉璃在晨光中橙黄与碧绿交织,像从《营造法式》里直接走出来的插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牌坊上原有邑姜氏为叔虞命名、周成王剪桐封弟、智伯水灌晋阳、豫让石桥刺赵等有关晋祠历史故事的彩绘。后经多次装修,现存彩绘内容已改为八仙、杨戬、哪吒等内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匾额“对越”二字出自《诗经·周颂·清庙》,意为“报答与歌颂”。我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心想,这座坊立在圣母殿前,仿佛在替每一个来参拜的人说:“我来了,我是来谢恩的。”站在这里,你自然会感到一种古意,一种与千年前的人相通的情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献殿位于对越坊西侧,始建于金大定八年,属金代遗构,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两山出际,梁架彻上明造。金代建筑的特征,简洁明快、结构直接、不遮不掩,在这个小小的殿宇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其主要功能为供奉圣母邑姜祭品的享堂,四面通风,十分凉爽。但在我看来,它更像一个喘息的空间,让你在这条冗长轴线上的行走,可以从容不迫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准备好去见那位最重要的人物。现存建筑经明万历二十二年(公元1594年)重修,1955年又照原样作了翻修,融合了金代建筑形制与明代修缮特征,是中国现存唯一一座兼具殿阁功能与亭式外观的古建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1934年,梁思成、林徽因对晋祠的献殿等文物进行了详细的考察与测绘。其梁架结构以四椽栿承平梁为特点,斗拱形制包含柱头铺作双下昂与补间铺作单抄单下昂,檐部使用替木保留唐宋建筑遗制。内部采用榫卯结构全木构筑,当心间前后辟门,槛墙直棂栅栏布局符合《营造法式》小木作制度,脊刹盒留有明代重修题记。梁思成曾评定其梁架“简单轻巧,不弱不费,故能经久不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再往前,是金人台。四尊铁铸武士分列四角,各有两三米高,姿容粗犷。其中一尊是北宋元祐年间铸造的,其余为后代补铸。铁人虽已锈蚀,但那铠甲、那身形、那叉腰拄剑的站姿,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高导说,铸铁金人镇水,古时晋祠一带常有水患,立此四尊铁人意欲镇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水镜台是明清戏台,对越坊是明代牌坊,献殿是金代遗构,三座建筑跨越三个朝代,却在这条中轴线上相安无事。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贾珺教授曾说过,晋祠建筑群“像一个六世同堂的大家庭”。的确如此,宋、金、元、明、清、民国,每一代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却从未以新代旧、以今毁古。这种“层累的宽容”,在中国古建史中极其罕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过了金人台,我站在了鱼沼飞梁上,圣母殿前。这是一座十字形石桥,北齐始建,宋代重修,为中国古建中唯一存留的十字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桥下水池清浅,锦鲤悠然游动;桥面青石铺砌,四向延伸,连着献殿与圣母殿。所谓“飞梁”,取“飞架于水上”之意。站在桥上看,圣母殿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晃动,千年时光,仿佛被压缩在这一池清水与一道飞梁之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站在桥上,没有急着走过去。桥的那一头,就是圣母殿。它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位端坐千年的主人,早已习惯了每一天都有人从桥上走向她。而我,从五台山的佛光寺一路走来,走过了那些幽深的殿宇、高耸的塔、苍凉的关、安静的城,最后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殿内供奉的是周武王的妻子、周成王和唐叔虞的母亲、姜子牙的女儿邑姜,是传承了中国周氏血脉的太上老祖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圣母殿建于北宋天圣年间(1023年至1032年),距今已近千年,殿高十九米,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平面布置近似矩形。重檐歇山顶,黄绿色琉璃瓦剪边,是中国现存最早带围廊的宫殿建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其出檐深远,斗拱雄大,与佛光寺东大殿一脉相承。那气势不是靠装饰堆出来的,而是从结构里长出来的。大殿采用了宋《营造法式》的“柱升起、柱侧角”,增强了大殿的曲线美和稳固性,而圣母殿的周围廊,则是中国现存古建筑中“副阶周匝”的最早实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殿前那八根木雕盘龙柱,是国内现存最早的木雕盘龙实物,龙身缠绕柱体,鳞爪分明,虽已褪色,龙首依然昂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伸手轻触柱身,那木纹粗粝而温热,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却依然坚挺如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日光照耀下殿内更显幽暗,从大门和两侧棂窗射入的光线,把空间分割成明与暗的层次。圣母邑姜于殿中端坐凤头椅上,凤冠霞帔,雍容华贵。她的目光平视远方,不悲不喜,不高不低,只是一年又一年地坐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晋祠最早是为唐叔虞而建,后来邑姜反倒成了这里的主神。历史就这样在时间里发生了偏移,而偏移本身,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但真正让我无法挪开目光的,是那四十二尊侍女彩塑。她们立于邑姜两侧,有的捧印,有的持扇,有的梳妆,有的侧耳倾听,有的低眉含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每一尊塑像都跟真人一样大小,她们的体态、服饰、神情都各不相同。梅兰芳先生当年在游览晋祠时,对圣母殿宋塑侍女像产生了浓厚兴趣,赞誉有加,并写下了《晋祠颂》一文,称其“一颦一笑似诉生平”。生动地传达出侍女像的神态和情感,体现了梅先生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和感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时,我已远离大部队,高导的声音也从耳机里消失,独自站在幽暗的殿内,与她们一一对视,心里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些眉眼之间,有一种超越时间的注视,你总觉得她们在看你,比任何活人都看得真切。那感应是塑像与观者间的沉默契约,真能让你听见那凝固了九百多年的胸腔里,轻微的呼吸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佳人红头巾衬着温润白脸,长睫垂落、眼波低敛,看似恭顺温婉,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淡淡愁绪。朱红窗框框住半张容颜,斜阳只轻扫她半边脸颊,一面是侍奉主上得体温顺的笑意,一面是深宫无人知晓的落寞心事。衣身斑驳古彩层层剥落,泥胎细纹皆是岁月,一颦一笑似诉平生,把宋代女子藏在恭顺下的柔软悲喜,全凝在一双垂目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位双手捧印、端庄稳重的女官,一身青绿长裙沉稳大气,发髻规整素雅,双手小心翼翼托护印玺,指尖轻拢生怕磕碰。目光平和沉静,不卑不亢,自带执掌要事的可靠气度,是殿内深得信任的管事侍女。斜阳铺满身前衣褶,旧彩晕染出温润肌理,既有宫廷女官的严谨持重,又藏着细腻妥帖的温柔,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稳重却不冰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持长杖的灵动乐伎侍女,身姿轻盈窈窕,一手执杖、一手轻扶,眉眼清亮灵动,自带乐伎独有的鲜活灵气。繁复彩衣红绿蓝黄交织,绶带垂落飘逸,衣纹线条婉转流动,仿佛下一刻便会旋身起舞。暖光落在侧脸,眼波顾盼有神,少了深宫拘谨,却多几分少年少女的鲜活烂漫,千年过去,依旧能窥见她当年奏曲起舞的灵动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抬头的红巾少女,近看更见塑工绝妙,红巾高髻衬着饱满圆脸,眼梢轻轻上扬,抬眸望向远方,眼底满是懵懂又憧憬的稚气。泥胎皲裂的细纹爬满面庞,反而衬得肌肤温润有质感,朱唇微张,似有话藏在心底。斜阳逆光勾勒出柔和轮廓,像刚入宫不谙世事的小侍女,带着对宫外、对自由的浅浅期盼,天真又易碎,动人至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男装女官,束文官小冠,一身交领长衫,双手拱手躬身,是殿内少见的男装侍女。神态恭谨内敛,眉眼平和克制,褪去女子柔媚,多几分干练稳重。雕花彩绘木框衬着斑驳旧衣,暖黄柔光漫过墙面,把她谨小慎微、恪守本分的模样刻画入微,刚柔相融,在一众温婉侍女里独树一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九百多年前无名工匠不塑冰冷神像,只塑活生生的人:有人心事沉沉,有人干练持重,有人灵动烂漫,有人懵懂期盼,有人恭谨内敛。斜阳穿殿落泥胎,剥落的油彩、开裂的泥皮非但不显残破,反倒让每一缕情绪、每一寸衣纹都有了时光温度,是宋代写实雕塑登峰造极的传世之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独自站在她们面前看了很久,起初都忘记了拍照,只是用心的看着。林徽因当年所说的“建筑意”,大约就是这样的瞬间,你不只是在看一座建筑和塑像,你是在听他们的低语和心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晋祠是此行终点,它不像佛光寺那样以单座殿宇震慑人心,不像应县木塔那样以高度宣告存在。晋祠是用一种“在场”的方式请你坐下来,与它共处一段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而圣母殿北侧那棵周柏,据说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三千多个春秋。它像一座倾斜的纪念碑,被漫长的岁月放倒成侧卧的姿势。它躺在那里,树皮纵裂如龙鳞,枝干虬曲似老人伸出的手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它比晋祠里任何一座建筑都老,比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大多数王朝更加古老。我伸手轻触树干,粗糙而温润。我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在这三千多年风霜雨雪,王朝更替,刀光剑影,自然灾害,苦难绝境中,从容生存至今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团友们在此合影后,禁不住放声高唱“我真的好想再活三千年”。我想: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既是又不是来看它的,而是来被它看见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然而晋祠的美还不止于此,自然美更赋予它神奇的色彩。其实祠内以周柏为代表的千年古树就有二十余株,至今依然是枝繁叶茂、苍劲挺拔。郁郁苍苍的古树,使大殿楼阁掩映在浓荫疏影、静水急流之间,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传统儒家理念,堪称中国古典园林的典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向南走几步,再次从圣母殿前经过,便到了难老泉。泉水从岩缝中涌出,清澈见底,水底长生萍翠绿如玉。水温常年保持在十七摄氏度,冬暖夏凉,四季不竭。北齐时取《诗经·鲁颂》“永锡难老”之意命名,一千五百年过去,仍碧水长流。范仲淹曾写诗赞道:“千家溉禾稻,满目江乡田。皆如晋祠下,生民无旱年。”难老泉不仅造就了“山西小江南”,更养活了这方土地上千年不绝的人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千五百多年过去,泉不老,水长流。我蹲下身,掬了一捧清泉,凉意从掌心沁入心扉,甘甜而清澈。范仲淹当年也曾这样掬起过一捧这里的泉水吗?他写下的“皆如晋祠下,生民无旱年”,把一捧水与千里沃野连在了一起。水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从来不只是水,它是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尊水母娘娘塑像位于晋祠水母楼,对应民间舍身镇水、化作难老泉水神的农妇柳春英传说。造像不饰华贵,素髻布衣自在倚坐莲瓮,衣身通体鎏金,金箔历经岁月斑驳剥落,眉眼温和沉静,全无神祇威严,满是人间妇人的质朴悲悯;红拱云纹神龛衬鎏金造像,人神相融的写实手法,将守护一方清泉的民间信仰与数百年沧桑质感尽数凝于泥塑,静静相伴奔流不息的难老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块光绪年间“沧浪之水”匾额悬于晋祠水母楼窑洞拱门,文字取自《沧浪歌》,既以沧浪喻终年澄澈不竭的难老泉,点明此处为水神殿,又借泉水意象称颂水母娘娘舍身护民、心性纯善,将古典隐逸诗意与晋祠泉水信仰相融,门洞内便是镇守晋水的水母鎏金塑像,匾额与造像、清泉互为呼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有朋友如是说:晋祠供奉的是周武王之后,唐叔虞之母邑姜,但真正让它成为精神图腾的,是它承载的“晋源”记忆,山西简称“晋”,即源于此。这里的楹联、碑刻,包括唐太宗李世民亲书的《晋祠铭》、甚至每块砖瓦的纹样,都在低语: 山西的底气,不在平遥的商号,不在云冈的佛光,而在晋祠这一泓清泉、一株古柏、一段未冷的体温里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是全团最后一个离开晋祠圣母殿的,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我又把手机对准了那八根盘龙柱和千年飞檐。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不是到此一游的留念,而是一个仪式。我们这次仅用五天时间,就走过了这么多山西的山川与关隘,今天在晋祠才完成了某种告别:尽管是浅尝辄止,走马观花,但我们来了,我们看见了,我们记住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从五台佛光到云冈石窟,从应县木塔到雁门雄关,从平遥古城到双林彩塑,从纯阳道境到晋祠三绝,一路走来,看的都是“建筑”,而晋祠让我看见了“建筑之上的建筑”。它不像佛光寺那样以一座殿宇震慑人心,也不像应县木塔那样以高度昭示存在。晋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三千年的等待告诉你:真正的力量,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承受了什么。所有王朝在它的同一片屋檐下共存,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会,用一个“在”字,留下了时间的刻度,把过往、此刻与明天,纳入了同一条河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又回头向那周柏的方向望去。知道它依旧斜斜地倚靠在那里,不送,也不留。三千年来,它阅人无数,我们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极少数。我想:但它一定记住了那些来过之后,用心装了些东西离去的人,那些被它看“懂”了的过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五天四夜,我们横跨唐宋辽金元明清,看尽半部中国古建史。从佛光寺的唐风到晋祠的宋韵,我用半生等待,圆了一个旧日的梦。坐在回程高铁上,太行吕梁渐行渐远,而我却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有个声音在我耳畔说:中国建筑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在它“炫耀了什么”,而在它“承受了什么”。在那些榫卯的咬合里,在那些砖石的砌缝里,在那些彩塑的眉眼里,在那些关隘的血色里,它们站立着、它们沉默着,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诉说,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久远的诉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行不是终结,一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些古塔、雄关、彩塑、古柏,从此不再只是书页上的名词,而是我头脑里最安静的记忆。它们已经在我心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长出它自己的根脉,融入我的魂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7月11日完稿于山城重庆</span></p> 后记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六篇纪行,从佛光寺到晋祠,从唐构到宋韵,从木塔到彩塑,从雄关到道境。落笔时不曾多想,此刻回头再看,那些文字拼出的,竟是一条以建筑为路标的朝圣轨迹。而我这个在建筑行业画了大半辈子图,帶了无数学生,在理论与实践之间苦苦耕耘,自以为早已退出江湖的人,在偶然与必然的驱使下,沿着这条轨迹,又重新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毕生追求,作了一次严苛的审视和叩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人类建筑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样,用木头搭建过如此恢弘的梦。当我们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前,仰望那雄大的斗拱、深远的出檐,看到的不是一座殿宇,而是一个文明在世纪轮回中达到的高度,它用榫卯替代了铁钉,用柔性对抗了毁灭,用木材写下了比石头更长的诗篇。应县木塔的“筒中筒”结构,与现代高层建筑的抗侧力体系原理如出一辙,而它比同类钢筋混凝土抗震结构早了整整九百年,其中包含的大智慧,绝非一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云冈石窟的佛像面容里有希腊的轮廓、有印度的慈悲、有中亚的装饰,最后被北魏工匠用当地砂岩雕刻出来,面朝东方,那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最持久的一次文化交融,以石为纸,以凿为笔,写了整整六十年。晋祠的宋代彩塑,以写实之手赋予了神祇人间温度,比西方文艺复兴早了四百年。而雁门关的砖石,每一块都见过血,每一道垛口都听过风,它用两千年的沉默告诉后人:建筑不只是遮风挡雨,有时它本身就是风雨的一部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些伟大的创造,出自鲁班、样式雷等历代名不见经传的匠师之手。他们集规划、建筑、结构、设备、装饰、设计、施工于一身,赋情写意造景,将技术、艺术、文化融于一体,创造出的不仅是建筑,更是东方文明的宇宙观、世界观和人生观,是道法自然,通天接地、天人合一,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成就。他们应当与米开朗基罗、达芬奇一样,被人类文明史永远铭记。遗憾的是,木质结构的脆弱,让太多杰作湮没于战火与时光。正因如此,每一座幸存至今的古建筑,都是文明递过来的迟到的信。我有幸在它们还能站立的时候,拆开了其中几封,看到了真实存在的它们,曾经拥有的辉煌与荣耀。当学生时,老师常给我们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石头的史书;而我想告诉学生们的是,不仅如此,建筑还是技艺的积累和历史的诗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行山西,纯属走马观花,五天四夜疲于奔命。全团38人,全来自方方面面的合唱团中老年朋友,虽兴趣爱好不尽相同,但综合素质绝对一流。加上红马国际旅行社派了一位对山西历史文化烂熟于心,且把中国古建筑基本搞明白了的导游,才让我受益匪浅。通过几天接触了解,我认为导游小高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遇到的最好导游。她不仅知识深入全面,待人真诚有道,不卑不亢,聪慧大度,还能深入浅出,将古今中外融会贯通,把山西的地理、历史、古建、人文等等,讲述得生动有趣,令人不得不洗耳恭听,肃然起敬,收获满满。再次应证了“实践出真知”这句老话,如果她在重庆,我一定会推荐她去建筑学院做客座教授,用她对中国古建不一样的了解,换个角度给学生们讲些不一样的中国古代建筑。这次“到此一游”的浅尝辄止,只是让我了了一个心愿,所以行前作了些功课,回重庆后又花了些时间来复盘,才把整个线索脉络重新串联起来,就算是复习了一遍《中国古代建筑史》。若有机会还想去走走,三晋大地藏了太多出人意料的好东西,值得好好的去看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行五日,不过是在木头上多停留了一秒,在石头上多看了一眼,但这一眼一秒,足以照亮此后所有的路。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被收藏的,而是被传承的。它让我再次认识到,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浩如烟海,光芒万丈,值得每一个华夏子孙去传承。梁思成与林徽因在战火中为这些古建留下了测绘图稿,我在和平年代替他们站在原址上,看完了那个年代没来得及看完的余晖。他们用图纸守住了一座座建筑记忆,我该用尚能感悟的精力和文字,尽微薄之力守住那记忆中的火种,让它在更长的岁月里,传给下一个愿意抬头仰望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7月13日东方博毅于山城重庆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本文作者周毅】笔名东方博毅EASTB0Y,越人后代,祖籍宁波,生于重庆,理工男,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曾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道桥系和建筑系就读;担任过重庆市渝中区政协委员;世界华人建筑师协会理事、地域建筑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山地建筑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重庆大学城市科技学院土木工程学院副院长、建筑学院首任院长;重庆交通大学客座教授;重庆市设计院副总建筑师,海南分院副院长,第二建筑设计所所长;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重庆建筑设计股份有限公司(中国西部设计院)总经理、总建筑师,周毅工作室主任;重庆建筑工程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副院长,执行总建筑师,董事,兼三分院院长;重庆同和建筑设计事务所董事长,总建筑师。从业数十年来,担任总设计师和项目设计主持人,亲自完成过近两百来项复杂且具有重大影响的重点项目设计,曾获得过詹天佑奖、鲁班奖、城市标志性建筑设计奖、世界华人建筑师设计奖等,撰写和发表了《吊脚楼,一座城市的故事》《大型国际会展中心设计初探》《关于加快调整和完善重庆市旅游发展总体规划的思考》《感悟山水文化》等学术论文。60岁退休赋闲,现任重庆市规划学会历史文化名城专业学术委员会委员;喜欢摄影、旅游、阅读、写作、唱歌、弹琴、做饭,平凡度日,自得其乐。</span></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btxsx9" target="_blank">如愿觐山西</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env5va" target="_blank">悬空华严寺</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g1zyas" target="_blank">云冈谒千佛</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khyz23" target="_blank">雄关应木塔</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nue2x4" target="_blank">晋中觅城迹</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qbqupu" target="_blank">晋祠圆始终</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56m380" target="_blank">登雁门关</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