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烂泥坑

明治时代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7.5晚</p> <p class="ql-block">烂泥坑。这个地名听起来就不怎么体面,像是被谁随意丢弃在方言角落里的一个皱巴巴的词。头一回听父亲提起时,还是八九岁的时候,父亲说我们家在那有块田,要翻过好几座山才能到,来回一趟几个钟头,挑着秧苗去,路上得歇好几回。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分明看见他眉间那一道深深的折痕——那是山路在他脸上刻下的印记。</p><p class="ql-block">那块田我是去过的。那年夏天,我跟着爸妈去给芋头培土。山路确如所说,又窄又陡,两旁的芦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汗水渗进去,痒痒地疼。爸妈挑着半筐草木灰走在前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和山间的蝉鸣应和着。我们歇了三次,每次都坐在山涧边的大石头上,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来,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什么叫“烂泥坑”田里的淤泥又深又软,一脚踩下去直没到小腿肚,拔出来时带着“噗嗤”一声响。父亲说这是好土,肥得很。我半信半疑,看着那些芋头苗倒是真壮实,阔大的叶子撑开来像一把把绿伞,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声音比别处的芋叶都要厚实些。父亲培土的时候,我坐在田埂上,看着对面山腰飘过的云,忽然觉得这块田也没那么可怕了。它只是远了些,难走了些,可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等着一年两季的收成。</p><p class="ql-block">那年我们只在烂泥坑种一季水稻,另一季就种芋头。父亲说芋头耐旱又耐涝,不用常跑去看,省得来回折腾。水稻收割后,稻草就留在地里沤肥,第二年再种芋头时,那肥力简直用不完。说来也巧,稻草还田的肥养出来的芋头,个头大得像小南瓜,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根下,刨出来的时候,泥土裹着白生生的芋子,像一窝没睁眼的兔子。母亲说,这芋头蒸熟了又粉又糯,蘸着辣椒酱吃,比城里点心铺子卖的还好。</p><p class="ql-block">烂泥坑住着一对老年夫妻,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只知道他们都叫他猪古!只记得那老爷爷高大宽厚,走路时像很沉稳。他们家种了西瓜,偏偏和我们的早稻同时成熟。那年我去帮忙割稻子,正午日头毒辣辣的,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割完最后一垄时,喉咙里干得能冒烟。老奶奶拄着拐杖过来了,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面卧着两个绿皮西瓜,瓜皮上还挂着清凉的井水珠子。</p><p class="ql-block">“歇歇吧。”她把西瓜放在田埂的阴凉处,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切开。刀锋刚碰到瓜皮,“咔嚓”一声脆响,瓜就自己裂成了两半,露出鲜红的瓤,黑籽密密地嵌在里面,像夏天夜里天上的星子。我捧起一牙咬下去,那甜是带着凉意的甜,从舌尖一路淌进心里去,暑气忽然就散了。老爷爷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不说话,只是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了的核桃。</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年年如此。每到收稻时节,自家的西瓜熟了,总要给过路的人留两个。路人或是挑着谷子的乡邻,或是翻山去看田的庄稼人,都吃过他们家的瓜。那瓜的甜味,便顺着山路一点点地散开,散进那些赶路人的记忆里,多少年以后想起来,还是一样清凉。</p><p class="ql-block">烂泥坑这个地名,如今想起来倒不觉得怕了。它不过是一片远的、难走的田,可那片田里长过壮实的芋头,沤过金黄的稻草,田埂上还坐过一对种瓜的老人。山高路远的好处,是有些东西不容易变。那块田还在那里,芋头早就没人种了,山里的老人早已不在,但烂泥坑的所见却是深刻印在了脑海里,我们翻山越岭去耕种,去收获,原以为图的是田里的稻子和芋头。可那些年在烂泥坑流过的汗、吃过的瓜、歇过脚的石头,如今想起来,竟比收成更沉甸甸的。大概生活就是这样,你奔着一个实在的去处走,走着走着,路边的草木、遇着的人、偶尔得来的甜,就悄悄长成了日子最结实的那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