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娘亲，一夜沧桑

江南乔乔

图片制作:江南乔乔

原创首发:江南乔乔

作者美篇号:5869527

几点寒星沉坠墨色穹苍，夜色裹着砭骨凉意漫侵周身。一弯残月斜挂竹梢，泠泠清辉碎作千缕柔光，静静淌入屋后幽深竹坞。晚风穿林而来，千竿翠竹簌簌轻摇，一地竹影缠了又散、叠了又离，恰似此生攥不住、寻不回的母女朝夕。枯叶飞覆青石小径，落尽人间凄茫，纵使俯身捡拾片片残叶，那段温情岁月，终究再也拼凑不齐。

　　晚风蹭过落地纱帘，沙沙轻响漫过空宅。我只留客厅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圈浅浅柔光，光影缓缓铺落四周，反倒将偌大屋子衬得愈发空旷寥寂。屋内陈设依旧是妈妈生前打理的模样，茶杯静搁在茶几一隅，衣柜叠着您常穿的衣衫，鼻尖凑近，依旧萦绕着阳光混着皂角的温软气息。我缓步走过灶台、阳台藤椅、窗边小桌，指尖一一抚过您日日驻足的角落，触到的只剩一片刺骨寒凉。偌大屋宇空空荡荡，我轻唤一声妈妈，唯有回声悠悠飘荡，再也等不到那个应声回首的身影。有一种思念，是自心底层层蔓延的酸楚，昔日骨肉相依，朝夕寸步不离；如今阴阳两隔，遥遥相望，再无相拥之期。

　　旁人常说，女儿是母亲身上掉下的骨肉，母女本是一体同心。昔日承欢膝下，只当是寻常温润闲话，彼时不懂骨肉割裂，原是这般剜心蚀骨的疼痛。如今您长眠黄土，你我从此阴阳两隔，命运像是硬生生抽走我半副魂魄，留我孤身一人，在烟火人间踽踽独行。我常在灯下静坐，一遍遍打捞旧时朝夕，梦里总能撞见您秋水般明净深邃的眼眸，久久盘踞在我的心底。那些沐着暖阳相伴说笑的碎片，安稳栖于我以文字堆砌的思念里。总忍不住暗自思量，您十月怀胎携我来到尘世，以万般温柔护我岁岁长大，为何到头来，只留我独守空宅，将绵长惦念熬进朝朝暮暮。

　　人世长路似万里江海，我如一叶孤舟随风漂泊。从前无论夜深几许，归途总有灯火长明，总有您静坐客厅等我归家；而今老路依旧，屋内再无等候之人。旧梦如月边晕影，似深海封存的紫贝，裹着我们细碎温情。夜色渐深，寒意缓缓裹住周身，秋意悄然而至，月色敛尽周遭声响，我连相伴朝夕的一缕余韵都无从挽留。独自在庭院徘徊，茫然眺望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冷风裹挟怅惘缠上肩头。踏遍人间市井烟火，万般心事再无一人倾诉，世间万千去处，我心底最深的归处，永远是您身旁——那是我生命最初的根。

　　思绪不由飘回年少春日。堤岸桃花层层盛放，彩蝶绕枝翩跹，您伴我缓步闲游，身姿温婉，肩头落满融融暖阳。青丝轻拂岸边垂柳，眉眼噙着柔和笑意，轻言软语，将一整个春日的温柔尽数铺在我眼前。彼时山河风月皆是陪衬，眼底最动人的景致，从来都是您望向我的眉眼。

　　时序辗转入夏，草木晕开层层浓绿。蝉鸣绕晚风的傍晚，我们倚着院前竹丛闲话日常，我把细碎心事尽数说与您听，您柔声宽慰，予我一生安稳底气。彼时我如池中新荷，万事皆可依偎在您身侧，天地自有一方安稳。闲暇便并肩倚在沙发上，挨在一起反复翻看抗战影片，追完您偏爱的剧集，光影裹着烟火暖意，填满整个盛夏。

　　秋风卷黄叶簌簌飘落，只剩我独行旧时小径。枯叶覆满石阶田埂，每一片飘零枝叶，都藏着您往日细碎叮嘱。一同打理菜园、围坐灶台闲话三餐的烟火朝夕，尽数被西风卷向远方。回望来路，相伴岁月早已荒芜，再无人与我共赏一枕秋光。往事沉在眼底，往后无数冷雨敲窗的深夜，离别之痛与旧日温情，尽数封存在沉默里。孤独慢慢织茧，我总蜷缩在空寂屋中静静怀想，一遍遍回溯别离那日的光景，风雨吹不散心底哀愁，过往岁月再也无从折返。

　　细密冷雨自远山漫落，敲打着阳台玻璃、院外青竹，也轻落在新立的青石墓碑之上。雨落凡尘，更落心底。雨声绵长舒缓，恰似从前您坐于廊下，一遍遍叮嘱我珍重身体的口吻。晚风撩动纱帘，拂开箱底您遗留的衣衫，与您相关的点滴记忆，从来不曾褪色半分。我静立碑前，雨水混着泪水坠入泥土，山林四下寂寂，心底情愫翻涌不休，声声轻唤，再无回音。命运长河奔涌不息，万般际遇尽被沉沙掩埋。唯有我独守一身孤寂缓缓度日，身形日渐清瘦，于漫漫前路自渡，任旧事缠心，岁岁惦念不止。

　　转眼您离开已满三月，今日择良日立碑，青石静卧草木之间，竹树环围，星月朝夕相伴。

　　抬眼四顾，一草一木皆系相思。院中之竹是您日日照料的草木，深夜残月是我们一同赏过的清辉，一叶孤舟载着没能陪您走完的前路。春有桃柳同行，夏有晚风相伴，秋有落叶寄情，冬有冷雨怀人。从前只觉风物寻常，如今入目皆是您的影子，看花念人，听雨思亲，万物皆在催我念您。提笔落字，烟雨沾湿诗行，案前窗下，笔墨卷册尽是点滴回忆，纵写尽千言万语，也抵达不了重逢的海岸。

　　红尘旧梦大多寒凉，唯有与您相守的岁岁年年，是我一生最温润的光。我久久伫立碑前不愿离去，晚风掠上肩头，星光轻覆碑文，万千情愫堵在喉头，难言一字。往后山河风雨，只剩我孤身奔赴，再无人牵我行路，再无人并肩追剧闲谈。心绪黯淡缠裹朝夕，无数雨夜独自落泪，才懂孤身追着路灯影子夜行，是何等落寞。那些写满惦念的零散字句，终究折不成枫叶信笺，递不到您长眠的地方。

　　此生母女缘分止于阴阳两岸，朝夕相伴的温情永远定格在往昔。往后漫漫岁月，我唯有借清风明月遥寄思念。归家再无热饭等候，观影再无肩头相依，身陷难处再无柔声庇护。

　　我会好好生活，替您看遍四季花开，守好这一方小院。只是自您阖眼离去的那一刻，我再也做不成被人兜底的孩子，褪去所有稚气，一朝苍老。从前风霜皆有您替我遮挡，我只管安然生长；如今您长眠青石之下，人间所有风雨，都要我独自扛下。

　　一方青石留住念想，也锁住我往后孤清的人生。我每每至此相望，却再也听不见您唤我乔乔。

　　入夜总被思念捆住眠意，枕畔凉薄，翻来覆去到东方泛白。我总在寂寂黑夜里茫然自问，究竟要寻何种法子，才能合上纷乱的心绪安然入睡，不再时时刻刻念着妈妈。越是想要放下，过往点滴越是层层叠叠涌到眼前。

　　人真正的老去，从不是皱纹爬上眉眼，而是世间再无一人将我视若孩童、悉心疼惜。往后三餐四季，万家灯火，再无人轻声催我早睡，再无人抚平我心底愁绪。我携着仓促老去的孤单守着回忆度日，深情再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