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头

panpan

<p class="ql-block">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从小经常听老一辈人说"行头"两字。他们说到这两字,脸微微仰起,泛起快乐的笑意。</p><p class="ql-block">那是多么体面的字。八九十年代,普通百姓平常在家衣着随意,出了门会个客吃顿饭,那就得讲究一下。讲究的就是"行头"。"行头"指的是衣着打扮。比如头发,不管多少长短、白发黑发,起码得整齐干净;身上衣裳不管价格高低贵贱,最起码得洁净有型;脚上穿的各式鞋子,不管何种材质,也得干净出镜。如果衣裳鞋子是高级货,那穿的人都忍不住要把衣裳商标显露一下,脚多抬几下——穿了好衣好鞋,那是多体面的事。</p><p class="ql-block">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是我外婆。她已经过世十多年了,生前衣着素雅,脾气和善,总是笑眯眯的。</p><p class="ql-block">读小学高年级时,有一天,我把额前密布的刘海全部往后梳,用一个发夹固定好,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人很有精神,也更好看——那时海报上的电影明星都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那天,外婆刚好来我家。她盯着我的脸看了看,笑眯眯地说:“把头发全梳到后面,你的额头太高,脸看上去会很长。”</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心里闷闷的。外婆,一个每日在小店里拧螺丝的工人,年纪五十多了,她哪里知道什么是好看!</p><p class="ql-block">然而,我还是悄悄地走到衣橱前。那是家里最体面的家具,衣橱里嵌了一面镜子。我站在衣橱前,细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好像,脸的确显得过长了,额头似乎霸占了脸部太多的空间,有点像人们说的"马脸"了?</p><p class="ql-block">我又悻悻地把额前的头发梳回原位。从此,这种留刘海的发型伴随了我大半生。有时从额前挑出几缕疏落的刘海,有时两边的长刘海三七分,又或者剪厚厚的刘海把整个额头盖住。</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美是各有特色的,美也没有唯一标准,但美肯定是自信且得体的。外婆是懂美的,外婆是爱美的,她对"行头"是很注重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外婆已八十多高龄了。住在六楼的她已经不方便下楼,整天待在房间里。有一天我去探望,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在给她染发。外婆坐在矮凳上,脖子上围着毛巾,头发上涂满了黑色的烫发剂,母亲正用梳子轻轻地帮她往后梳理。</p><p class="ql-block">"外婆,在染发?"我有些惊讶,毕竟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p><p class="ql-block">"是啊,都是白头发,染了好看些。过年还要去楼下烫一下,头发又细又少,不烫不好看。"外婆笑眯眯地说。</p><p class="ql-block">我暗暗感慨:外婆,都八十多了,也不怎么出门,还这么讲究啊。</p><p class="ql-block">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前几天,理发店就特别热闹,再简陋的店里也挤满了女人。她们头发上插满红红绿绿的小卷子,再用一条条滚烫的毛巾严严实实地捂上。店里炉火烧得旺,热毛巾要及时敷在抹好烫发剂的头发上,一圈圈的包裹,这叫"定型",<span style="font-size:18px;">没有个把小时是定不了型的。</span>头上顶着又厚又烫的毛巾,这可不是件轻松事。做头是费时间的,又洗又吹,吹成发型,喷上发胶,这型就算固定了。</p><p class="ql-block">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屋里女人们的说笑声。我母亲肯定是其中一员,再忙也会在年前抽半天时间去烫发,常常连午饭都顾不上吃。</p><p class="ql-block">等到天快黑时,她才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回来,发间还散发着浓郁的烫发剂气味,脸上喜滋滋的。那天的母亲心情总是极好。</p><p class="ql-block">做头,对那时的女人来说,是件重要又快乐的事。</p><p class="ql-block">讲究"行头"的体面,我父亲是这方面的榜样。</p><p class="ql-block">他出门,衣裳必然是干净且熨烫过的,裤子的线条都是笔挺的。哪怕只是去附近的公厕,脚上的鞋子也总是干干净净,全身上下无不规规矩矩。我从未见过他光着膀子或者穿件破了洞的衣裳、随便套双拖鞋就出门,我也从未见过他穿露出脚趾头的凉鞋。</p><p class="ql-block">他出门一般穿布鞋,黑色的布面,胶底。如果是会客,他就穿上擦得锃亮的皮鞋。那皮鞋也没多高级,普通的皮革鞋,平常是不穿的,放鞋盒里躺着;会客或者过节,他就从盒子里庄重地拿出,用布细细擦拭一番;出门一趟走回来,鞋子依然像出门前一样,纤尘不染。回家后,他会把鞋子细细的又擦拭一番,小心地放回盒子。</p><p class="ql-block">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他拥有了质量好的牛皮鞋,可这习惯依然不改。</p><p class="ql-block">这一点我极为佩服,因为我做不到。我出一趟门,鞋子上多少会沾点东西带回家,不再出门前般清爽可人。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走路的,是踮着脚吗?还是特别小心翼翼?鞋子怎么能这么干净地回来呢!</p><p class="ql-block">而且,衣裳鞋子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穿不坏,不会变形,不会脱皮,也不会掉零件。</p><p class="ql-block">所以,他很少需要置办新行头。</p><p class="ql-block">很多年过去了,我的老一辈都老了。但他们对于行头依旧讲究着。</p><p class="ql-block">母亲似乎继承了外婆烫发的喜好。年纪虽大,她一年总有几次要去店里烫发,而且一周半月的要去做一下头。</p><p class="ql-block">做好头的母亲和年轻时一样,神采飞扬,走路风风火火。</p><p class="ql-block">而年迈的父亲依旧每天出门要换上熨烫好的衣服,要擦鞋。回家后换鞋,摆好鞋,鞋柜里的鞋总是置放得整齐妥当,而衣服也换下来挂在柜子里。</p><p class="ql-block">"规矩,这是规矩,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出门也要讲相貌啊。"这是父亲最喜欢讲的一句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