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马老太一番真心相待，字字句句皆是朴素的温情，黄小锤心中暖意翻涌，满腔感激堵在心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也只剩下无言的动容…</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多想留下来陪着马老太多说几句话，唠一唠常年压在心底的苦楚，说说无人知晓的难处，可墙上时钟一点点往前走，上班的时间已经到了，再也不能在这里久久逗留…</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素来心软重情，舍不得这份难得的人间善意，却也不得不收敛心绪，不敢再依依不舍地耽搁下去…</p><p class="ql-block"> 迟到对于黄小锤而言，早已是住建局里司空见惯的事情，常年失眠熬夜，身子常年有病，很难做到日日准时打卡，可就算所有人都习以为常，黄小锤也不愿意放任自我，多多少少总要守住做人的脸面，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人闲话…</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匆匆辞别了热心肠的马老太，黄小锤裹紧身上的风衣，拖着常年劳损的右腿，一拐一瘸急匆匆穿行在落雪的街道，一路火急火燎赶回住建局大院…</p><p class="ql-block"> 晨间例会之上，史布美并没有当众点名训斥，可那双眼睛一刻不停的朝着黄小锤翻来翻去，眼神之中满是不耐与刁难，阴阳怪气的神色写在了脸上…</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暗自苦笑，心里暗暗发愁，生怕史布美白眼翻得太过用力，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抽搐倒地，到头来所有责任反倒要算在自己头上…</p><p class="ql-block"> 窗外漫天白雪飘飘洒洒，云层厚重昏暗，好不容易穿透云层漏下来一缕微薄的日光，转瞬之间便被乌云吞没，转瞬即逝，雪花依旧不停歇地缓缓飘落…</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斜靠在办公室冰凉的玻璃墙边，浑身提不起半点精神，整个人焉了吧唧的，双目无光，这般阴雨落雪的寒冬天气，本就最适合裹着被子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接连数个长夜，黄小锤夜夜心神难安，无缘无故辗转难眠，往事，遗憾，半生辛酸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长久深陷伤感之中，日复一日受尽失眠的煎熬，可一到上班之时，浓重的困意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发胀，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起身走到茶水间，亲手沏上一杯浓得发苦的毛尖绿茶，滚烫的茶水灌入杯中，碧绿的茶汤雾气袅袅，抬眼望去，科室里其余同事个个忙前忙后，来回奔走，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抿下一口浓茶，原本打算就这样懒洋洋坐在窗边，喝着茶水静静欣赏窗外的雪花飘飘，熬过这无趣的白日，安安稳稳等到下班…</p><p class="ql-block"> 可世事向来不会遂人心愿，办公室的座机骤然响起，听筒里传来史布美冰冷生硬的声音，命令黄小锤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私事，带上汪水淼，朱悟能，阚信咏三人，火速赶到住建局大楼东侧围墙外边的马路牙子待命…</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一时满心疑惑，刚要开口询问，电话另一头的史布美语气阴沉，语调阴晴不定，像窗外潮湿阴冷的天气，不带半分情面：</p><p class="ql-block"> “不要多问，抓紧时间过去，马上到场，一刻都不许拖延…”</p><p class="ql-block"> 听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黄小锤半点不敢怠慢，体制之内官大一级压死人，向来由不得人讨价还价…</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连忙喊上汪水淼，朱悟能与阚信咏，四个人快步走出办公楼，急匆匆赶到东墙外的马路边，看清现场的那一刻，无数烦闷涌上心头，心底万千愤怒无处宣泄…</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供暖公司要开挖沟渠铺设暖气主管道，黄小锤心里清清楚楚，这一片地下深埋着住建局的高压电缆，沿路全都立着醒目的警示标识，明文标注地下管线位置…</p><p class="ql-block"> 人群之中一个头戴白色安全帽的矮胖男人岔着八字步，一脸傲慢地站在挖掘机前方指挥施工，瞧见赶来的黄小锤，只斜着眼淡淡瞥了一下，满脸目中无人的傲气，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在住建局里面，面对各级领导，黄小锤甘愿低头忍让，收敛棱角做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半生坎坷，深懂夹缝求生之道，懂得隐忍退让，明白人情世故，受再多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p><p class="ql-block"> 可区区一个供暖公司小小的施工队长，也想着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摆官架子，实在是鼠目寸光，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压下心头不快，神色平淡的开口问话：</p><p class="ql-block"> “请问你是哪位？路边立有警示牌，这片地下埋设着高压电缆…”</p><p class="ql-block"> 胖子扶正头顶的安全帽，一脸高傲的开口回道：</p><p class="ql-block"> “我是春暖供暖公司施工队副队长吴三柜”</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心中暗自失笑：</p><p class="ql-block"> “吴三桂，当年叛臣逆子的名号，此人行事嚣张，倒是和名字相似”</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叮嘱道：</p><p class="ql-block"> “吴队长，务必叮嘱挖掘机操作人员留意路边标识，地下十米深处便是高压主电缆，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一定要多加留意，万万不能出现纰漏…”</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黄小锤当即安排汪水淼和朱悟能往前分段巡查盯梢，二人应声快步上前…</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又转头对着阚信咏吩咐道：</p><p class="ql-block"> “老阚，整条电缆的走向你最为熟悉，你守在此处全程盯着施工，万万不能挖掘损坏高压线路…”</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交代完所有事宜，黄小锤抬头望向灰色的天空，雪花早已悄然停歇，可刺骨的北风呼啸不止，寒意浸透骨肉…</p><p class="ql-block"> 每逢寒冬降温，右腿旧伤，早年落下的断指便会隐隐作痛，一阵阵钻心的酸麻反反复复发作，纵使身上穿着厚实的阿尼玛羽绒服，外头又套了长款风衣，层层包裹，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p><p class="ql-block"> 若是待在装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整日暖意融融，自然不会受尽风寒，偏偏史布美刻意刁难，硬生生把自己打发到冰天雪地之中看守工地，说到底无非是仗着职级欺压于人，从古至今，官大一级压死人，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p><p class="ql-block"> 凛冽的西北风，横冲直撞，吹得人浑身发冷，皮肤上一层层不停的起鸡皮疙瘩，寒风刺骨，几乎要把浑身气血冻僵…</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忧心忡忡盯着挖掘机长长的挖斗，这三十余年，黄小锤闯过险境，历经数次生死磨难，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挖掘机深浅不定的铲斗，一旦不慎挖破高压电缆，后果不堪设想，光是想一想，便让黄小锤头皮发麻…</p><p class="ql-block"> 普通电线的检修，对黄小锤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可高压电缆截然不同，一旦外皮破损，修复工序极为繁琐复杂，需要专业仪器，精密工艺，耗费巨大精力，以黄小锤一身炉火纯青的焊接手艺，纵然能够圆满修好，也要耗尽大半心神体力，一路走来，黄小锤早已不愿再埋头钻研技术，黄小锤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念想，黄小锤想走上管理岗位，做一名运筹帷幄的管理者，只有身居高处，手握身份地位，才有资格去靠近唐雁灵，才配得上那个清冷高雅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从第一次见到唐雁灵开始，心底便埋下了绵长的情愫，爱意深深埋藏在心底，终生难以诉说，每每与其相遇，总是满腔情意难以开口，这份求而不得的相思日复一日折磨着自己，每每想起，都如同身陷炼狱，万般煎熬…</p><p class="ql-block"> 在外头寒风里足足站了半个时辰，凛冽的寒气早已穿透棉衣，冻得浑身僵硬，融化的雪水夹杂着冷风拍打在脸颊之上，一阵阵冰凉刺骨…</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实在难以扛住漫天严寒，拖着一拐一瘸的身子，缓缓钻进一旁临时搭建的帆布施工帐篷，帐篷里虽没有暖意，却好歹能够遮挡风雪，隔绝呼啸的西北风…</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抬眼打量着吴三柜的面相，此人眉宇狭窄，面带凶气，心胸浅薄，为人尖酸刻薄，方才自己出言提醒管线一事，早已被此人怀恨在心，暗暗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帐篷里四处漏风，帆布被外面的西北风刮得哗哗作响，地上铺着几块破旧的纸箱板，空气里混杂着柴油味，泥土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吴三柜见黄小锤躲进帐篷避寒，当即拉下脸来，抱着胳膊斜靠在帐篷立柱上，眼神之中满是愤愤不平，从头到尾死死盯着黄小锤…</p><p class="ql-block"> “住建局的同志，路面施工工期卡得很紧，全城暖气迟迟送不到住户家中，上面天天催命一样下压任务，你们处处拦着开挖，处处横加阻拦，耽误了供暖进度，这个责任谁来承担？”</p><p class="ql-block"> 吴三柜开口之时语气生硬，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怨气，摆明了是把方才提醒电缆的仇怨尽数发泄出来…</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揣着一身隐忍，不愿意在外人和施工人员面前起争执，放缓了语调缓缓说道：</p><p class="ql-block"> “吴队长，我不是故意耽误你们施工进度，这条线路是整个城东片区的主干高压电缆，一旦挖断，整片区域停电停工，到时候耽误的工期只会更长，还会产生几十万的抢修费用，一旦出了漏电事故，更是谁都承担不起的大祸，我只要求施工放慢速度，浅挖试探，并不是不让你们干活…”</p><p class="ql-block"> 可吴三柜本就心胸狭窄，素来蛮横惯了，平日里在外施工向来没有人敢阻拦半句，哪里听得进去半句劝告，吴三柜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的上下打量着腿脚不便的黄小锤，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嘲讽：</p><p class="ql-block"> “整条路年年开挖修路，从来没有人这么百般刁难，别的单位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你们住建局事事较真，我看你就是闲着没事，故意跑到这里来挑刺摆架子，看你走路一拐一瘸的模样，怕是在单位不受重用，只能天天出来在外边风吹日晒受罪吧…”</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轻飘飘刺过来，直直戳在了黄小锤心底最深的伤疤…</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旁人总是拿黄小锤瘸腿的身子取笑，暗地里嘲讽黄小锤命不好，身世凄惨，一辈子翻不了身…</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在单位之中，无论同事如何排挤，史布美如何处处刁难，黄小锤全都默默忍下，从不与人争执辩驳，只想着安稳度日，静待来日…</p><p class="ql-block"> 可眼前一个小小的施工队长，也敢仗着几分蛮横肆意羞辱自己…</p><p class="ql-block">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憋得黄小锤五脏六腑阵阵发闷，指尖旧伤因为心绪起伏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紧紧攥住拳头，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压下了翻涌的火气，黄小锤这半生吃过太多的亏，懂得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半点用处，惹下是非，最后背锅受罪的永远只有自己…</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递给眼前的吴三柜一支红塔山香烟，语气平淡无波的说道：</p><p class="ql-block"> “吴队长，我只是尽分内的职责，没有刻意为难任何人，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到位，出了事故，我提前告知过，便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 吴三柜拿过黄小锤手中的红塔山香烟，只当黄小锤性子懦弱，愈发肆无忌惮，自顾自点上香烟，浓烟一圈圈飘向黄小锤，吴三柜说话的嗓门也抬高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什么电缆不电缆的，干了十几年工程，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天这条沟，我说怎么挖就怎么挖，若是处处顾忌，这工程一辈子也干不完…”</p><p class="ql-block"> 帐篷外，西北风呼啸，零星残雪不断从帆布缝隙飘洒进来，黄小锤孤身一人站在帐篷之中，忽然生出无尽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世人永远只会欺负性子和善，懂得退让之人，你越是心存善意，事事留余地，旁人便越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好人从来不会被世道善待，唯有尖酸蛮横之辈，处处横行无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望着帐篷外阴沉的天色，若是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旁人断然不敢这般肆意冒犯，也只有站到高处，不用常年在外顶风冒雪，不用受尽小人物的白眼刁难…</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愿再与怀恨在心的吴三柜多说半句废话，掀开门帘走出了阴冷的帐篷，再度站在寒风飞雪之中…</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右腿的伤痛一阵阵传来，冻得骨头一阵阵发麻，可比起身上的严寒，人心的刻薄寒凉，才是这世间最冷的冬天…</p><p class="ql-block"> 冬天素来短，在外吹了整整一上午刺骨寒风，总算是熬到了饭点，时光恍恍惚惚一晃而过，抬眼望向手机的时候，时针已然悄悄滑到了十一点二十了…</p><p class="ql-block"> 施工队终于停工了…</p><p class="ql-block"> 汪水淼，阚信咏还有朱悟能三个人在露天寒风里守了半天，整张脸冻得青紫发紫，耳朵通红僵硬，嘴唇冻得发黑，一个个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模样可怜又狼狈…</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望着三人冻透了的神色，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忍，轻声开口说道：</p><p class="ql-block"> “你们三个不用回局里了，直接下班回去吃饭吧，下午两点再过来，务必多穿几件厚衣服，千万别冻出毛病来…”</p><p class="ql-block"> 三人默默点了点头，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可眉宇之间紧锁着压抑的怨气，满脸写着委屈与不满…</p><p class="ql-block"> 平白无故被史布美支到大马路边上挨冻，白白受了一上午罪，任谁心里都会憋着一口气，三人也不愿再多停留，闷声转过身，踏着满地残雪离去…</p><p class="ql-block"> 整条马路边只剩下黄小锤孤身一人，寒风依旧不停席卷街道，没过片刻，方才躲在帐篷里赌气的吴三柜掀开门帘走了出来，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别扭…</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素来心软宽厚，纵然方才此人出言讥讽，处处刁难，黄小锤也不愿意把关系闹得太僵，日后施工难免还要打交道…</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放缓语调，冲着吴三柜开口说道：</p><p class="ql-block"> “吴队长，天寒地冻忙活一上午，走，街口有家拉面馆，我做东，请你吃上一碗热拉面暖暖身子…”</p><p class="ql-block"> 吴三柜斜斜瞥了黄小锤一眼，脸上没有半分领情的神色，语气冷淡生硬，简简单单回绝道：</p><p class="ql-block">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中午家里包好了水饺，我要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说得不近人情，硬生生将黄小锤递出去的台阶拒之门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