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沉 重 的 一 步</p><p class="ql-block"> 一念抉择,半生方向;千般纠结,万般思量。 ——题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1.天 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南门天桥,是这座城市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天桥共有8个上下曲线阶梯,对应8把楼梯,搭配4个弧形引桥出入口。桥体为八角形不等边形的环形布局,每小时最大通行人流量可达上万人。它是这座城市地标式交通枢纽,同时也意外催生了“牵手走完全桥就能相伴一生”的民间浪漫说法,承载着一代人的城市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马上毕业了,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利用周末,王玉柱来到这个曾经让自己万般诧异的地方。一个人走完全桥,牵手只是自己的大学四年。在天桥上,看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在繁华、喧嚣中与大学生活告个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天桥下一阵车鸣,王玉柱望了过去,一位残疾人正柱着拐杖吃力地快步向前。从天桥往下看,那位残疾人裸露出来的左脚弯曲,脚面萎缩。他努力向前,右手却还提着行李包。走不动了,站在斑马线上擦了把汗,望了望司机,明显流露出歉意。可司机却依旧坐在车里,拼命按喇叭,引得众人驻足观望。这时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跑了过来,帮他提了行李包,搀扶他,快速通过。人刚过去,后面那辆桑塔纳就“轰”的一声,立即驶出。留下一地众人的评述。人群很快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只有王玉柱站在天桥上继续关注着他。残疾人对连衣裙的少女致谢后,瘫坐在天桥旁的小店门口,向四周张望,“他在等人吗?”,王玉柱站在桥上看,看到眼里的都是一道“风景”。他突然站起来,拄着拐杖,面带笑容,王玉柱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竟也是一位拄着拐杖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位服装整洁的小伙子。三人站在那儿交流,随后小伙子背起行李,大步向前,两位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跟随着,努力向前。一个拄着右拐杖,一个拄着左拐杖,每走一步,都或右、或左,向中间、向着孩子摇晃。很有节奏,很奇特的画面,王玉柱看到此景,很是感动。“是残疾的父母送孩子到着城市来上学?还是想在这打工,想立足在这座城市里?这是多么令人敬佩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想到四年前,父亲送自己到这座城市。背上所有的生活用品,父亲手提、肩挑到了学校,放下行李,把东拼西借来的学费缴完便回家。王玉柱知道父亲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缴了学费,连返程的车票都不知有没有钱买,但王玉柱不敢问,只是默默地目送父亲离开学校,黝黑干瘦的父亲就如收获后干枯的庄稼,在夕阳下没入人群中。而今,四年了,又是毕业的时刻,又是需要抉择的时候,王玉柱找不到答案。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残疾人一家也没入人群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三三两两的打工人坐在天桥上揽活,面前把放着极其简单的“简历”——泥水匠、木匠、修电器的、疏通管道的、专职搬运的……这些打工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到来到这座南方的城市谋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站在天桥上看着这些务工人员,想如果自己也要加入这只队伍,要在前面摆放什么字样?“家教吗?”此时,王玉柱对自己的前途发愁。“两难之际,寸心千结;一念抉择,一生途辙”——回去,还是留下?大四毕业了,这两天就要选择今后的人生路:内心的情感要他回到家乡,从事乡村教育,那里有他的父老乡亲。要报答家人,为家乡做贡献。而理智却要他留下,甚至“蛊惑”他南下,在大城市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为自己的将来开创一片新的天地,真正改变家庭的贫困、落后。从学期结束拍毕业照开始,这个抉择一直困扰着王玉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抬头看对面的“新天地”大商场的招牌,想到四年前,刚到这座城市时,周末一个人乘车来到“南门天桥”,看着显目的商场招牌,自己在这8个曲线阶梯上上下下几趟,却总是找不准“新天地”商场的入口。下一个阶梯,到了一个错误的路口,返回,认准方向,一路向前,下去,还是错误。再回到天桥上,绕着弧形引桥,再走下阶梯,竟然还是不对。重新走上天桥,看着8个上下曲线阶梯,4个弧形引桥,已然没有了方向感。最后,还是跟着一群小学生,走到商场。看着琳琅满目,干净,宽阔的商场,想到自己乡镇的供销社,心里不是自卑压抑,而是贫穷、落后、闭塞对认知的撞击。那一刻,王玉柱内心里所有的想法就是要“立在城市里”,但这世间很多东西不是单靠“努力”就可以改变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四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又到了需要他做选择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嘀——嘀——”王玉柱看腰间的BP机响起,是学校小卖部的电话,王玉柱知道是唐汉末,因为没几个人知道他的传呼机号,而且这个传呼机是唐汉末在新买了一台中文机后,给自己的数字机。往日基本没响,但王玉柱还是每天都带着,感觉到更“安心”。父母知道号码,但应该不会打,全村就村部里有一部电话。王玉柱想,一定是唐汉末,不知道这位“睡在下铺的兄弟”又在忙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下天桥,走向21路的站台,准备回学校。此时,传呼机再次响起,王玉柱加快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返 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1路一如既往地拥挤,好几站后,王玉柱才有位置。坐在车上,看沿途熟悉的风光,不知自己还能看多久?内心里“留下”或“返乡”的想法一直在撕扯着自己。王玉柱不由想到四年前,高考后返乡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高考结束,王玉柱背着行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农村客运,到了村庄的山脚下。王玉柱站在满是黄土的公路上,看客运摇摇晃晃地向最后一个村庄驶去,扬起漫天尘土。王玉柱看着熟悉的环境,三年高中学习结束了,自己再次回到这里。从公路右手边走下路基,先看到的是行政村在公路边的一座堆放杂物的储物屋,也算是行政村等客运车的临时停靠点。有老人在屋后的稻田里忙碌,戴着斗笠,穿着粗布外衣,看不出是谁?王玉柱背起打包好的被子、草席、枕头,提起破旧的墨绿色行李袋和装着脸盆、饭盒、牙杯的网兜,走过简易的石桥,开始上山。到村里,还要上10里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在上山的小路上,这条他从小就非常熟悉的路。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跟着爷爷走下这条小路,在路口等熟悉的乡亲,搭乘拖拉机去乡里赶集。稍大些,开心坐着父亲的自行车到乡里看电影。而多少年多去了,这条路依旧狭窄陡峭,路基有拓宽些,但依旧让村里与外界隔绝着,交通很不方便。乡已是县最远的乡镇,而村庄到乡里还要40分钟。这种交通时长带来的只能是偏远与闭塞。高中三年在县里的学习,看到90年代社会的发展,而家乡却一点都没有变。王玉柱把行李换边,“哐——当——”网兜漏了,脸盆、饭盒、牙杯滚落一地,王玉柱看着已经掉了很多漆的脸盆,飞起一脚,“哐——当——”脸盆重重撞击在路岩上,清脆的响声响彻寂静的山谷。稻田里的老者,抬头问道:“是玉柱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站在山路往稻田看,说道:“四伯,是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毕业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高中毕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还要读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不知道,成绩还没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好读,村里就你读高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快回家,你爸妈等着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到同族的四伯又低头忙碌,七月的天异常炎热,但对于常年耕作的农民,这已是寻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上前,默默捡起脸盆,擦拭泥土,这一脚,又掉落了很多漆。脸盆的底部还有红色的“喜字”,虽然不再鲜红,但这是父母结婚时的物件。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在半山腰一处更宽敞些的路面,有一水坑,水坑里的水从岩壁缓缓流出,坑边有一瓷碗,喝前舀些许泉水冲洗,没过多讲究。一小碗泉水喝下,顿时清爽,听见清脆鸟鸣,映入苍翠绿林,夏天乡村的风特别凉爽。王玉柱轻轻拍了拍脸盆,轻轻拂去“喜字”的尘土。这个“喜字”脸盆跟随父母20多年,又跟着自己到了县中三年。“喜字”随着岁月流逝,色渍渐渐淡去,但却承载高中三年的晨读时光。王玉柱默默背起行李继续上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到一片杉树林,村子就近了。杉树林那头有很多墓,村里很多老人就葬在那儿。王玉柱看了看,杉树林里头隐约的一座独木桥,爷爷就埋葬在独木桥那边的小山坡。王玉柱停下脚步,在心里轻声说:“爷,我回来了。我高中读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再往前,走出杉树林,右拐,村庄就展现在眼前,层层的梯田连片的稻田就漾开了层层绿浪,稻叶尖坠着的晨露像撒了一地碎钻,风一吹就顺着叶边滚进软乎乎的泥里,连空气都浸着清润的青草香。稻苗刚长到齐膝高,嫩得能掐出汁水来,浅青的新叶挨着深绿的老秆,给漫野的大地绣上了渐变的花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村口的大樟树依旧默默守护着,巨大的根系盘坐在那。在错综的根系间,自成一个树洞,里面放置着一尊泥像。王玉柱从小就跪拜过很多回,但总不知是哪位神灵。树洞口还有些青烟和纸灰,今天不知哪家人又为了哪件事来过。树上的枝条挂满了红丝带,树的躯干上零散地贴着黄色的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过大樟树,就进入了村子,地上牛粪明显增多了。村口三伯家的狗率先看到了人,带头狂叫,随后是全村的犬吠,十几只的狗“汹涌”而出,只剩些年老或尚幼的在家门前继续叫着。陌生人进村,会被这气势吓退,而王玉柱却很是舒畅,这是归乡最高的礼仪。王玉柱拍了拍跃起的大黄狗的头,领着一群狗走进村子,沿路不停有同族的叔伯婶姨打着招呼。王玉柱是村里第一位参加高考的人,对于这个很小的自然村,全村都姓“王”,都是同宗族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背着行李,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村边小涧里有些男孩在戏水,看到他坐在溪水里高声喊叫,有的喊儿叔,有的喊玉柱哥。两个弟弟也在其中,看到了王玉柱,光着上身从小涧跑上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哥——”,大弟弟接过行李,小弟弟也接过网兜,身材矮小,一路上脸盆时不时碰触到路面,发出叮——当——声响,王玉柱连忙提起网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爸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在那!”大弟弟指向稻田,“应该快回了。我也刚从田里帮忙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去乡里抓药。阿婆眼睛越来越模糊了。”小弟弟连忙说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姐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姐孩子发烧,和妈一起去乡里。二姐去割鱼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三五头牛迎面走来,王玉柱让道,“三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牛群后的老人戴着斗笠,背着手,轻轻“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些牛在不停摇晃着头,驱赶头上的苍蝇,地上又多出了好几团牛粪,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王玉柱看到对面吊脚楼的走廊上出现圆形的脑袋,他知道,那是疼爱他的奶奶在等他。王玉柱加快回家的脚步,网兜里脸盆、牙杯、饭盒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3.抉 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坐在小村的背阳的小山坡上,后面的竹林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山坡的山坳一座清灰泥瓦,白色墙面的小砖房,是村里的祠堂。祠堂前长满的野草,祠堂前插着些未然尽的香烛,歪歪斜斜的。祠堂坐落在山坳间,要从田埂走过。老祖先从江西迁来,到王玉柱已经是第12代,从一户人家发展到了三四十户。王玉柱至今都无法理解百年前的祖先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偏远的地方落脚。闭塞带来的是落后,落后造成的是贫穷。百年来,先人们辛劳耕种,安分老实,确如一塘死水,不见波澜,几乎没有人走出这座大山。而王玉柱作为村里第一位参加高考的人,现在面对着人生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后面竟有更重的包袱,19岁的王玉柱感到了茫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午王玉柱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叫他抓紧回校,高考成绩出来了,还不错,上了大学本科线,现在要明确填报的学校,做好升学准备。王玉柱放下电话,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兴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考上啦?”村书记也是本家的大伯问道,他也听到班主任说话内容,因为班主任在电话里满是欢喜,很是激动,声音很响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不确定,老师叫我明天去学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抓紧去,需要什么要说,都是本家人。你考上大学,全村都光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会努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走出村部,信步在村间小路。从村部到晒谷坪,从晒谷坪到小涧,绕过小涧走到村庄对面的小山,从小山沿山路而上是最远的村落高地。王玉柱另一条小路绕回村里,看到村里原来连接山泉水的竹筒。之前村里未通自来水都是饮用山泉的水,竹筒连接每家每户,谁家水缸空了,就移动竹筒,引流泉水到家。现在都用上自来水,一排的竹筒破损裂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在小村的背阳的小山坡坐下。七月底的风裹着夏末的余温,从稻田里穿过去,连片的青黄稻浪便顺着风势往天边涌,沉甸甸的稻穗垂着脑袋,把阳光晃成了满田跳动的金斑。空气里飘着刚扬过花的淡香,混着田埂边野菊的清苦,王玉柱深吸一口,浸满了盛夏的味道。这味道有些像7月9日下午,学校绿荫下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日下午,考完政治,王玉柱像完成一场特殊的任务,走出考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喂,同学,你的文具没拿。”监考的老师在身后喊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回头看了看老师,轻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监考老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言语,他看过考生众生像,对于此景,不好评说,便抓紧去收试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机械地走出教室,操场上很热闹,考生都为结束这折磨人的高考而欢呼,都忙着安排晚上的节目。王玉柱一个人默默朝宿舍走去,去整理行李,明天就要离开县一中。三年的时光,王玉柱努力着,心里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他应该要这样做。每周父亲送来米和咸菜,偶尔拿来有限的钱,王玉柱每次接过都有沉重感。周末他基本没回家,都在城里的工地帮忙,他要挣来买资料的费用。现在三年结束了,王玉柱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不敢去细想,一想便会有太多的“现实”涌来,堵住前面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来这几天,他每天都和父亲下到田 ,他不知疲倦地干活,累得晚上一趟上床就睡着。第二天醒来,就接着忙碌,家里人看着他在“拼命”,不知如何劝说,只有双眼模糊的奶奶在他睡着时,拿着蒲葵扇帮他慢慢地扇,间或轻轻地拍着他的肩。两个弟弟这些日子也都更安静,都会自觉写作业,帮助干活。大姐抱着生病的孩子,一直想和他说说,但孩子总是不安地哭闹。二姐最近不知在忙什么,总是很神秘。全家人都在等一个好消息,全家人又都怕这消息点燃的动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今天,接到老师的电话,王玉柱知道,他要做出选择了,他必须要去思考:走出去,他将迎来崭新的生活,要面对新的城市,面对更大的挑战,要比高中更艰难的学习生活,要直面大学四年的生活费用,家里肯定供不起。家里前些年为爷爷治病,几乎被掏空。家里五个孩子,大姐去年结婚,今年生孩子。二姐初中毕业后就不再读书,先到县里打工,去年回到村里搞养殖。大弟弟明年到乡里上初中,小弟弟在村里读四年级。一个家的运转压垮了父母的背,去年奶奶又因白内障眼睛开始模糊。此时自己选择上大学就像是逃离这个枷锁,而这些又是自己至亲的人。如果选择放弃,在县里可以找到一个临时工,可以暂时缓解家庭的压力。可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不是自己想要的。坐在山坡上,看着风中轻轻摇摆的竹林,他得不到答案,随手拔起身旁的野草,在手中旋转缠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问问“王老师,也是本家的七叔。”王玉柱起身,朝村里的小学走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4.七 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到晒谷坪一座二层的砖房,那是村里新盖的小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村里原来小学是在村部二楼,所有学生集中在一起,一个年级一组,同一块黑板,同一个老师,先上低年级,再上高年级。王玉柱就是坐在这些歪斜的凳子上,看着简陋的黑板,在本家七叔带领下开启的求学之路。而今,村里小学有3位老师,其中一位还是正规师范毕业的新老师,七叔是校长,上课依然敲打挂着教室外的铜钟,晒谷坪也是操场,立着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迎着山风招展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推门而入,七叔在桌上整理材料,看到王玉柱放下手中的笔,热情说道:“来啦。”用掉漆的牙罐倒了一杯茉莉花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听支书说了,知道你会来。决定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担心家里吧?放心吧,家里不缺你一个,高中三年不都过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抬头看着自己启蒙的老师,虽是本家叔伯,但在王玉柱心中七叔永远是可信任的人,是可以给自己主意的人。七叔是村里第一位初中生,因为时代的缘故,没有继续上高中,返乡教书,扎根家乡的教育已经20多年了。村里的孩子都是他教的。王玉柱看到墙上依旧粘贴着那幅“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是他的初中语文老师临别是赠送的,七叔一直贴在墙上,连名字也改成了“王至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七叔看到王玉柱看着字幅,说道:“‘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是出自《中庸》,当年我的老师告诉我:只有达到至诚的境界,才能充分发挥人天赋的本性,通达万物的本质规律,要我遵循本心,真诚做事。来喝水”七叔慢慢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继续说道:“其实,后来我也偷偷跑去参加过两次高考,但都没考上,也就死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听到,感到诧异,抬头看着王老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和谁也没说,都是说去城里开会。两次后,我就知道,自己没那能力。但我想自己不行,就一定要让自己的学生帮助完成心愿。你看,现在你考上大学了,也算是帮我完成了心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说完,望向窗外,七月底的南方稻田像被太阳浸了半透的蜜,青黄相间的稻株挤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就沙沙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你应该去,这不仅会影响你一个人,还会激励你的两个弟弟,会改变一个家庭,同时影响村里的所有孩子,会以你为榜样,改变我们王溪坑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没想到王老师会把自己的学业和全村的未来联系在一起,心里那份纠结减少了几分。稻田一半是深翠,一半是浅金,像大自然随手打翻的调色盘。稻叶尖上挂着的午后露珠,把太阳折射成小小的彩虹,满是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要考虑的是,去大学后,要面对的困难。要靠自己。有时候要适当放下自尊,要学会生存,该装傻就装傻。当然我们为人要真诚,贫穷不是你的罪过。至诚则金石为开,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至诚的力量可以破除世间所有虚伪,务实的本心能消解一切虚妄。”七叔讲到兴致,又习惯性站起来,站在那幅字前,王玉柱仿佛又回到小学听王老师上课的情景。在小学就是常常被七叔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悄悄“蛊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去报师范类学院,现在国家有补助,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饭票、菜票,吃饭不是问题,其他费用就自己想办法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暑假了,学校没人,晒谷坪的鸡四处游走,有几只走进教室里,咕——咕——地叫。“这些鸡又不知到哪下了蛋,成天不按规矩来,找蛋就像探雷一样。玉柱,一定要去上大学,去改变命运。我去找找鸡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出学校,王玉柱的内心充满激动,充满对新生活的向往,“改变命运”这简短的语句在不断撞击他的内心。远处的蛙鸣顺着田埂漫过来,和稻叶摩擦的沙沙声缠在一起,连风都慢了脚步,生怕惊散了这一田快要成熟的梦。叔伯们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裤脚沾着点湿软的泥点,身后的稻穗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揉进了暖融融的金光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5.出 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到家门口,看到小弟在家门口的青石台阶前,“哥,支书来家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祖屋共住着四户本家人。走上青石阶,在共有的前厅,父亲正在和支书聊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玉柱回来啦,好好准备下。我和你爸聊了,都支持你去,这是村里的光荣。学费你放心,你是全村的第一人,都是本家,我会叫各家支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刚想讲,不要麻烦大家,看到父亲佝偻的身躯,想到王老师的话:“有时候要适当放下自尊,要学会生存,该装傻就装傻。”他知道,大学的学费对于家里确实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如果支书能出面筹集,会让家里减轻压力。这些“情”,自己以后一定会慢慢偿还。于是,安静坐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们王溪坑终于出一个大学生了,玉柱明天要去祠堂祭拜下祖先,这也是祖先的保佑。要好好读,回来建设家乡。”支书已经把消息传播到全村。小小的村庄,一点事,不出多久就全知道了。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出五服的本家来祝贺,母亲忙着接待。还有些已经很少出门的阿公阿婆来家里,拉着奶奶的手一直道贺着,从有福气讲到年轻时的婚嫁,没牙的老人坐在一起,慢慢聊,慢慢回忆,这样一个好消息已不仅是一个消息,就像一场仪式把家族亲近的人拉到一起,这些家族里的核心互助圈,此时很自然,很快速形成,虽然全村都姓“王”,都同宗。但村里依然按“五服”自行一个关系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支书看到很多人来,就起身告辞。临走,还再强调不要担心学费。王玉柱此时感觉已不是选择方向,而是被一股浪潮推着向前。王玉柱想明天回学校,找班主任选一所有补助的师范院校,读完大学,回到家乡接班王老师,让村里更多的孩子能考上大学,以此回报乡亲们的支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四年很快过去,大学毕业了,此刻坐在21路公交车上,王玉柱却在为毕业后的“去”“留”再次做着艰难的选择,一切并不是像当年想得那样简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4年省城的变化也非常大,而时代也迎来快速的变革。南方城市的“诱惑”,让王玉柱对未来又有新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下了车,看着熟悉的校门口,漆着暗红色的厚重木门上方,镌刻着校名的鎏金牌匾掩映在褐色飞檐下,古色陈韵顺着木纹漫出来,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几代师范生的青春与讲台梦想。两侧墙面上红漆刷就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风里都裹着粉笔灰的温厚气息。王玉柱第一次看到校门时,内心久久不能平息,站在身旁的父亲说道:“大,派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着进出四年的大门,想到离开家乡的那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天早上,一家人很齐整吃早饭。母亲炒了好几个鸡蛋,用水焯了空心菜,淋上猪油爆炒过的蒜蓉,再撕几根自家腌制的苦笋。母亲端起饭碗,又放下,去房间整理行李。父亲很快吃完,也走进房间:“被子、草席不要带,学校统一发。”父亲搬出了行李,“这些脸盆,牙杯,饭盒也不要带,有发的。”母亲看着被父亲挑出的行李,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王玉柱连忙站起来,“妈,这些刚好给玉国,他到乡里上初中要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不要那带‘喜字’的脸盆,同学们会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瞪了大弟弟一眼,“那好吧,妈你也来吃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二姐吃完饭,起身走进房间,抱出一个木匣,打开,拿出一个钱袋子,掏出一叠的钱,“这是我从前年就开始准备的,你拿上,出门哪都要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接过,看到二姐割鱼草被划伤的手臂,眼眶红了,“出息点,不就是一些钱吗?我还会挣,你去学校要努力,别给我们家丢人。将来挣钱了,要还给我。”此刻王玉柱才明白,这两天“神秘”的二姐是在为自己筹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着只比自己大两岁的二姐,感到自己还不如她,读完初中,到县里打工,又回到村里养鱼养兔子,风风火火从来没有抱怨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柱儿,给——”大姐抱着孩子,匆匆赶来。“这是我和你姐夫的心意,不多,你带上。你姐夫现在在乡镇的厂子上班,效益很好。过年早点回来。家里我和娟会照顾好,你不要担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奶奶也站起来,要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给王玉柱,父亲连忙阻止,“妈,你就别添乱了。学费支书昨天已经拿来了,全村人的心意。玉柱,两个姐姐的钱拿上,我们准备走了。还要赶还多趟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父亲挑起行李,就起身往外走。王玉柱紧跟着出门,和上高中不一样,这趟出门,让王玉柱感到离别的伤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妈,我去上学了。你们两个要听话。姐,走了。”最后走到奶奶身边,抱了抱,“阿婆,我去上学了,你眼睛不好,别乱走,一定别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出家门,村里沿路的乡亲都送上祝福,全村的黄狗都来了,前前后后跟随者,到了村口,又遇到三叔的牛群,三叔把牛赶到路边,“好好读,早点回。”王玉柱站在村口回望村庄,对面吊脚楼的走廊上出现奶奶圆形的脑袋,虽然奶奶已经看不清远方。弟弟和姐姐们在挥手,母亲用手擦拭眼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下10里的山路,到了山脚下,稻田里四伯依旧在田里,父亲高声和他打招呼,四伯立在稻田里,高声喊:“玉柱,要好好读,早点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一辆农村客运摇摇晃晃从高地村驶来,父亲挑着担子,挥着手,高喊着,跑向公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6.</b>求 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嘀——嘀——”腰间的BP机又响起,一个上午12次的呼叫,唐汉末有什么事这么急?王玉柱停下回忆,急匆匆走进学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学四年,王玉柱绕不开的人一定是唐汉末,从入学的第一个晚上,两个性格迥异,家庭条件不同的两人就走到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开学第一天,父亲帮助缴完学费就离开了。王玉柱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看着父亲离开。他不敢问父亲晚上住哪里,回小县城的火车要到明天上午才有。一个宿舍其他同学还没到,王玉柱先打扫宿舍的卫生,自己根据学校的安排是靠窗的上铺,他看到下铺贴着名字:唐汉末。这个名字有点意思。王玉柱爬上上铺,铺上统一的草席,把被子套好,靠着看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约一小时后,一个穿着红色T恤,蓝色苹果牛仔裤的学生斜跨着包,走进来,看着床架上粘贴的名字,找自己的床位。王玉柱连忙放下书,看他走到自己的下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好。”他看了看床架的名字,“王玉柱,是吧。我叫唐汉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今后你就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你是哪里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是宁州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宁州,好远。你都整理好了。我也整理下,这被套怎么弄?我第一次当寄宿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帮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整理好床铺,宿舍其他同学还没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吃饭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饭票、菜票还没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没事,用现金也行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虽然木箱里锁着姐姐们给的钱,但王玉柱定下规定,非到不得已不能用。唐汉末看到王玉柱的迟疑,再看到他的穿着,便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没事的,今天你帮我了,我们都是睡在一起的兄弟了,今天先由我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玉柱站在床架边上,王老师的那句:有时候要适当放下自尊,要学会生存,该装傻就装傻。在耳边响起,虽然是第一次,在今后四年里,王玉柱想着这句话,想着那‘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字幅,想着那位叫“王至诚”的老师,为人要真诚,贫穷不是罪过,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去看看大学的食堂。让唐兄破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别,你看你的胡子,千万别叫我唐兄,我叫你‘柱哥’,你叫我‘唐子’,我朋友都这样叫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唐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走着,柱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两人到了食堂,人很多。王玉柱惊讶于大学的食堂,食品的类型非常丰富,大厅宽敞干净,有些后悔没有让父亲在食堂吃一餐,即使发些钱,也能让辛苦一天的父亲带来些感慨与欣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人太多了,我们去学生街吃。”说完唐汉末,离开食堂。王玉柱一步一回头,继续打量着这让自己大开眼界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到了学生街,依旧很多人。唐汉末很老道地找了家餐厅,点了几道菜。王玉柱忐忑不安地坐下,“这是吃席?”对于他来说,只有婚嫁贺寿吃大席才有着排面,不是吃饭吗?虽然只是点了一盘炒田螺,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香菇肉片汤,但对于王玉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吃完饭,唐汉末叫来两瓶啤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不会喝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啤酒没事。这特殊的日子要祝贺下,来柱哥,我敬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喝了一杯,很淡,和家里自酿的老酒差远了。到后面,竟然是王玉柱扶着唐汉末回到宿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从那天开始,他们就真的是“睡着上下铺的兄弟”,每个月的饭票、菜票王玉柱总是不够的,自然掀开唐汉末的草席,撕下两张,有时也用菜票去店铺理发,唐汉末会大喊到:“柱哥,你是猪啊,一次吃那么多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理发,理发,拿菜票去理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当然,唐汉末是不会真生气的,两人很默契。就像两人在球队一样,唐汉末做前锋在前面冲锋陷阵,王玉柱在后面守好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柱哥,后面交给你了。我在前面,我们一起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三校运会,唐汉末和王玉柱带领着中文系一路闯进半决赛,虽然最终输给体育系无缘决赛,但已是中文系最好成绩。比赛结束,两人背靠背坐在球场上,球场上都散场了,偌大的球场没有几个人了,天空出现了几颗明星。两人都精疲力尽,靠在一起,仰望着星空,“柱哥,下面有什么目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打好季军争夺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后背被唐汉末顶了一下,“我问的是人生目标,回宁州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沉默了,还有最后一年,很多同学已经开始为毕业做准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家里让我改行,但我还是想当老师,想写自己喜欢的文章。”唐汉末坦诚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转过身,看着满身尘土的唐汉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绿色中文系队服显赫写着10号,这位中文系的足球队长,系刊主编,校文学社社长,每年的奖学金获得者,在一幅“玩世不恭”下,有一颗“热爱文学,热爱教育的赤子之心”,就如自己“装疯卖傻”下的“至诚之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下一步,我也不知何去何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唉,那就不想了,洗澡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两人走回宿舍,又爬到水塔上,用桶吊水,提起一桶水直接从头淋下,猛然倒下冷水,一阵激灵,不由“哦”的喊叫出来。晚秋,月下,水塔上,两位热血的青年用冷水浇淋着,肆意地发出青春的吼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汉末递过半包的海飞丝洗发液。当时海飞丝洗发液有袋装的,5毛钱一袋,一次都用一包。后来唐汉末发现王玉柱总是把他用剩的袋子再挤出些洗发液。于是,唐汉末从那后,总会少用些,尽量给王玉柱多留点。两人都不点破,在很多小事上,默契中彼此照顾对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在最后一次的迎新年晚会上,唐汉末特意带王玉柱去理了发、刮了胡子,并让他穿自己的衣。当两人都是走进教室时,引起同学们的尖叫,焕然一新的王玉柱用自己的改变诠释服饰对人的重要性。这些喊叫对王玉柱有很重的冲击,虽然喊叫都是善意,但现实有时总有些赤裸地让人不适。晚会上他俩合唱了《睡在我上(下)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汉末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唱:睡在我下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忆,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唱完,两人紧紧拥抱,再度引起同学的尖叫与掌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7.离 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嘀——嘀——”腰间的BP机再次响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在这些回忆中匆匆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看到了宿舍楼前水塔,看到了宿舍区的小卖部,看到小卖部前焦急的唐汉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柱哥,呼叫怎么都不回。家里来电话,你奶奶昨天去世了。你抓紧整理,车票我帮你买好了,也帮你向辅导员请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轰的一声,王玉柱内心有角瞬间塌陷,奶奶去世了?王玉柱愣在原地,为自己刚刚是“留下”还是“回乡”的选择感到一阵抽痛。人怎么能只考虑自己,没去想家人的期盼?似乎所有的犹豫在这个消息撞击下,四分五裂,尖锐地划割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大学四年,他只在第一年过年回过家。那年,年后返校,家里把所有的钱都让他带走,二姐甚至去借了钱。一家人送到村口,很多的不舍。乡亲们也很热情相送,但不可能年年都要他人的支持,之前的学费都还不能偿还。所以之后的三年,王玉柱暑期留在省城帮助初中生、小学生辅导课业,很多人还是唐汉末帮助介绍。寒假就留在学校护校,过年护校的补贴高。三年的除夕夜,王玉柱独自一个人坐在宿舍,也给自己买了一瓶酒,向家乡的方向,举杯遥祝家人平安顺遂。三年了,王玉柱总是想着,等自己毕业了,工作了,慢慢去偿还。没想到,三年前的别离,竟然是与奶奶的最后相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年冬夜,王玉柱躲在被窝里,奶奶坐在床沿,帮他缝补破洞的袜子,奶奶的眼睛更模糊了,看不清针脚,叫王玉柱帮助穿线。奶奶就坐在身边,用干瘦的手一针一针地缝,一句一句慢慢地讲:要王玉柱要照顾好自己,将来出息了,要帮衬家里。自己老了,就不要浪费钱去看眼睛,把钱留给三个孙子读书用。说大弟弟上初中了,成绩不好,要帮他补补。说小弟弟聪明,将来也会考上大学,到时候毕业了,要供他上学。心疼二姐,天天在鱼塘里守着,太要强。担忧大姐的孩子,经常生病。那些话语絮絮叨叨,却很暖心,王玉柱在被窝里静静听。伸出手轻轻抚摸奶奶的眼睑。奶奶笑着轻轻拍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年乡村的冬夜,木屋内,橘黄的灯光很昏暗,却很温暖。奶奶那些针线歪歪斜斜,穿起来硌脚,但王玉柱至今依然穿着,每次的硌脚都让他更深刻感到奶奶的爱。可以感受到奶奶就在身边,帮他盖好被子,轻轻拍打他的手背,满满的爱意,用模糊的眼打量自己“出息”的孙儿,是满足,是踏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现在一个电话,就说人不再了,再也回不来,王玉柱再也不可能报答她了,再没有硌脚的袜子,没有轻摇的蒲扇,没有干瘦的手轻轻拍打。这三年所有的艰难,所有伪装的嬉笑,所有假期努力挣的钱,都不及奶奶的一句:放假了,就早点回。王玉柱想立刻回家,在心里喊着“阿婆——”,眼前浮现出:村庄对面吊脚楼的走廊上露出的奶奶圆形脑袋,在微笑地望着他,迎他回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接着,泪就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第二天清晨,王玉柱背着行李,匆匆走出校门,要去赶最早的一班火车。脚步踏出校门时,又忍不住回头凝望,熟悉的楼宇静静伫立,四年朝夕朝夕相伴的光景尽数涌上心头,满心皆是难舍,终究还是要离别。朝阳照在校门漆着暗红色的厚重木门上,鎏金牌匾镌刻着的校名在熠熠发光。梧桐道参天梧桐伫立路旁,盛夏时节枝叶极尽繁盛,浓荫匝地遮断晴空,满眼鲜活绿意萦绕身旁,细碎阳光穿过叶隙,落出一地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匆匆再看一眼,和独自来相送的唐汉末紧紧相拥,“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路上注意安全,有需要时就呼我,我是睡在你下铺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坐上21路公交车,窗外的画面一帧帧向后退去,王玉柱在心里告别:别了我梦寐以求的省城,别了我的大学生活,别了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别了我的青葱岁月。此刻,王玉柱就想早点回到家,看奶奶最后一眼。但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20年。再没有回到省城,没有见到唐汉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这一步,被生活挤压的一步是多么沉重,沉重得他根本无法做出选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8.重 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毕业20年了,收到唐汉末“大学毕业20年聚会”的邀请函。王玉柱马上着手安排机构的事务,叫秘书定好从杭州飞回省城机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站在校门口,20年了,第一次回到学校。从那天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匆匆离开,竟然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天接了电话,赶回家乡,学校的事拜托唐汉末处理。忙完丧事,九月份便入职本乡的初中学校。一年后,停薪留职南下深圳,先到宝安区一家私立学校任教。2001年又转投了教培机构。10年后被公司派到杭州发展,现在是杭州一家教培机构的负责人。和20年前背着行李第一次到校的情景不同。今天,王玉柱是西装革履,头发齐整,意气风发坐着省城教培机构派来的专车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傍晚的霞光落在师大校门的拱门上,把大理石的纹路染成暖金色,两旁的行道树像沉默的卫士,守着门后藏了百年的书香与青春。赭红色的校门静静立在梧桐道尽头,牌匾上的校名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风卷着书页的香气从门内漫出来,像在轻声招呼每一个远道而来的追梦人。老校门的红漆虽经风雨有些褪色,却在梧桐浓荫里透出格外沉静的力量,每一块砖石都像在低声诉说,这里是无数未来教师梦开始的地方。像是在温柔的叮嘱每一个走出去的师大人,要带着这里的温度去点亮更多人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走进学校,沿着绿荫大道,慢慢追忆20年的时光。有学生在操场踢球,那一袭的绿色球衣,像当年中文系的队服;食堂更加宽敞明亮,各种的小吃入驻,学生都用手机支付,饭票、菜票已是岁月相册里弥足珍贵的“老物件”;宿舍楼前各种商店,再没有焦急等电话的人,匆匆而过的学生们都边走边接听着手机;有一栋荒废的宿舍楼前竟然还可以看到“水塔”,王玉柱呆在那儿,仿佛又看到在晚秋的月下,两位用冷水浇淋的热血青年,两人合用一包海飞丝洗发液,听到他们被冷水激淋发出的吼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绕校园一周,学校更大,更漂亮了。在学生的帮助下,找到行政楼中型会议室。很多同学都来了,逐一辨认后才认清。同学变化很大,男同学都发福了,女生也不再苗条,都在聊着工作、孩子。王玉柱在人群里找唐汉末,但没看到。唐汉末是聚会最后一天才匆匆从南通赶来,他去参加“校长论坛”。他到的时候,已是聚会最后的晚餐,和王玉柱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逐桌去敬酒了,还是那样能说会道,还是那样受人欢迎。直到晚餐结束,所有同学又聚到KTV,一起唱歌忆往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在灯红酒绿的包间,唐汉末拿上两瓶酒,拍了拍王玉柱:“柱哥,走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两人走出包间,来到酒店的后花园,在音乐喷泉的池边坐下,打开啤酒,静静地看着喷泉有节奏地跳动,散开的水幕,让璀璨的灯火幻变、朦胧。随着音乐停止,所有喷泉戛然而止,水幕也瞬息消失,留一池的冷寂。而后不久,音乐又会再度缓缓响起,喷泉再次一点点涌出,灯光一点点又幻动起来。一阵一阵的,起起伏伏的,像极波动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听说是王总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是,当王总了,管很多人,好多家公司。”王玉柱跟唐汉末很放松地说道。这两天他看到太多同学眼神的变化,原来从来不理睬的同学,都很热情询问有关教培的事,看能不能也参与些。而对于唐汉末,他完全无须顾忌,“听说是唐校长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是,当校长了,管3千名师生。很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了看,脸色黝黑的唐汉末,“要注意身体,我看你很疲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确实累。在乡镇教了10年书,成为当地‘名师’。而后进城,做到校长,很不容易。但我依然喜欢文学,喜欢教育。你是了解我的。这给你,是我今年写的两本书,一本教育主张,一本文学随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很久没看书了,像一个商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有钱了,不是好事吗?还想‘偷菜票’?”唐汉末笑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些年真的谢谢你,太艰苦了。那年接到电话回到家,办完奶奶的丧事,在乡镇教了一年书,家里的生活根本没有变。两位弟弟读书,二姐生意亏钱,大姐孩子一直生病,父母也老了。那些年刚好有停薪留职,就狠下心去了深圳。这一步很沉重,父母死活不同意,村里老人也来劝,不敢丢了铁饭碗。二姐欠钱被追债,不得已我们姐弟两人连夜逃出乡镇。在深圳头一两年也很艰难,私立学校压力很大,直到去了教培机构,生活才好转。也在那时遇到了妻子,这一路是她在支持。当然也是遇到好的时代。这两年教培也遇到‘冬天’,还好妻子提前成立了一家新能源公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嫂子是温州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温州的,家里其实很富裕,有个小厂,但还是一个人到深圳闯荡。是一个女强人。真的很感谢她,现在一儿一女,儿子在深圳生的,女儿出生在杭州。前年回过老家,都不适应,睡了一个晚上皮肤就过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幸福的家庭,精彩的人生。我就很平淡了,从学校到学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但你是真正做到‘坚守初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汉末笑了笑,“我也想‘坚守金库’。王总给个机会?当然我也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离开,刚参加工作头几年,家里也帮我找了很多机会改行,但我总觉得我就是喜欢教育,喜欢文学,喜欢带着孩子们一起‘玩文字’,我始终相信‘文字是有趣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作为一名语文老师,要让我们的孩子们喜爱祖国语言,做到‘文化自信’。我是真这样想的,也许现在很多人不敢再谈理想,谈事业,而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我不大理睬别人的看法,我就想做自己喜欢的事,遵循自己的本心。我现在还常常‘跑’教室去上课,我觉得只有在课堂上,我的文字情节才能真正苏醒,文字才会灵动起来。看着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犹如渴望雨水的庄稼。在精心耕作后,你能听到拔节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唐汉末侃侃而谈,也许很多话憋了很久,而此时他可以说给王玉柱听,他知道王玉柱会理解他。这时音乐喷泉奏响的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进行曲的节奏穿过两百年的时光,依然能在听者的血脉里掀起浪潮,用音乐踏出最坚定的前行之路。喷泉随音乐节奏喷涌而出,每一次律动喷涌而出的水柱,仿佛都是一个灵魂的站立。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9.回 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转头看着唐汉末,他还是那位看似“玩世不恭”,却异常执着,坚定的人,就像在球场上,他无论遇到多少困难,他都会义无反顾带球向前,把球送门里。王玉柱想到自己,每一次的选择似乎都看似艰难,其实都是因顾虑太多,当然也掺杂着很重的私心,而这背后也许是自己对贫穷的恐惧,对落后闭塞的害怕。在深圳私立学校他也曾今把教书育人作为奋斗准则,但在他的周围讲的更多是“利益”,所有的付出一定要用“金钱”来衡量,这一标尺一度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让人主动作为,积极工作,但一切以“金钱”为目的的行动,最终都会让人渐渐失去理想、信念,最后丧失本真。他为此也挣扎过,但不久也只得顺势而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在私立学校,王玉柱并不顺利,所有人为了更好的利益不惜代价地相互比拼,把人逼成不断向前的齿轮。这让王玉柱感到疲惫,最终选择离开。在离开学校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背着行李,独自坐在江边的公园。在深圳这座外来人口堆集而成的城市,每个人都在不断向前打拼,没人也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回望。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他想过回到老家,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哥,我又没考上,我不想读了,我想到深圳打工,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去找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我给你地址,你下个月再来。爸妈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爸的腰不好,成天要贴膏药,也不去医院去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妈每天忙不完的事,大姐的孩子又生病了,姐夫的厂关闭了。听说二姐在深圳服装厂当上组长了,一个月可以挣1500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二姐那是辛苦钱,我一个多月都没有看见她了,每天都在加班。小弟读书怎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这小子是读书的料,成绩很好,明年我们家就会再出一个大学生。村里的人都说像你,有出息。哥,你要帮我找个好一点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好。你要多帮助家里,我和二姐不再家,大姐要照顾孩子,家里就靠你了。七叔还好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还好,还在教书,现在村里都没几个孩子了。新来的老师又调到城里,就剩他在。我看没几年村里就没有学校了,现在村里好多户都搬到城里、乡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所有的消息阻断了王玉柱回乡的路,他不得不继续向前,孤独的他不仅疲惫,而且特别沉重。他从公园站起来,他知道,他不能退缩,他的每一步都不仅仅关系自己,还捆绑着一个沉重的家庭。他看到对面璀璨的灯火,他仿佛又看到:村庄对面吊脚楼的走廊上露出的奶奶圆形脑袋,在微笑地望着他,眼睛特别的清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他走到公园“求职角”,那里张贴了各种用人的信息,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在那公园的“求职角”,遇到了自己的妻子——梅思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后来,他与妻子一起加入新兴的“教培行业”。随后,把大弟弟也接出来,三人一起打拼,事业也越做越大,但这个事业已不是纯粹的教育,更像一门“生意”。再后来,到了杭州,又把二姐叫来,让她在舟山做水产生意。就这样,家境一年年就变得越来越好了。这份20年的打拼也不是一帆风顺,每一步都很艰难,很沉重,但很现实,很实在。他也很想跟唐汉末讲讲这段经历,却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音乐喷泉现在演奏换成了“命运交响曲”,这设计者也是一个“文化人”。乐曲短促有力的音符,如命运沉重的叩门声,低音部的轰鸣是命运的威压,高音部的迸发是灵魂的呐喊,瞬间撕裂夜的寂静,像是在绝望与希望的撕扯中。喷泉随着节奏有力地向上喷涌,虽然高度不够,但让人感到积蓄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说说你那七叔,你的启蒙老师吧。他还在村里教书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你还记得‘七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当然,当年我们一起聊天,你总是要提起他,说他是你人生的启蒙老师,是你敬重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七叔前年就去世了。我原来想给村里盖一座学校,可村里的小学没有了,合并到了乡里。我就把钱捐给乡里的学校,建了一栋教学楼,取名‘至诚楼’,可惜七叔没看到。现在农村没人了。中小学合并成九年一贯制学校,从一年级到初三总共才300多人。我小弟原来在乡里教书,去年也进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唉,可惜了。好人总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现在农村校的确没什么人了,都涌进城里,我那学校快速扩大规模,一个年段达到22个班级,每个班级50多个学生,而农村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就20多人。城乡差距太大了。你原来害怕贫困、落后、闭塞。其实,现在很多人虽然进城了,好像不落后、闭塞了,其实更可怕的是思想的贫困。很多家长认为进城买房,进了城里的学校,自己已经尽力了,再也不管孩子,都外出挣钱,造成了大批的留守儿童、问题少年,而这些孩子的命运被无形中被压扁,被扭曲。不像当年的你,就是缺钱,但又目标,懂努力,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而现在的孩子很多成天抱着手机,这是‘温水煮青蛙’啊,看了让人心痛,却有很无奈。这里面也有你们‘教培’的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看着脸色黝黑的唐汉末,第一次心疼他,也许只有自己能懂他。在别人面前,他永远是微笑以对,戏谑以对,让人误解为“玩世不恭”,谁懂他的真诚与执着?王玉柱拍了拍唐汉末的后背,“要保护好身体,别太拼。‘季军’也很好。”这是当年他们站在奖台上的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汉末,笑了笑。晚秋,风带来凉意,夜空的星星多了起来。两人沉默片刻,都抬头看向星空,20年,变化太多了,有太多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好。每一个人在人生旅途上都会有沉重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前年我回去过,村里都没人了。四伯还在田里忙碌,三叔没有牛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牛棚抽着旱烟。到了村口,连一只狗都没有,只有几只鸡在啄着地里的青菜。我们把七叔的香炉请进了祠堂,他儿子说城里的商品房没地方摆放。我看到七叔的香炉被孤独摆放在供桌一角。供桌上的大香炉积了厚厚一层灰,炉底还残留着半截烧尽的香,像凝固的时间。我看到七叔的香炉就摆放在那满是蛛网、尘土的角落时,我哭了。七叔一辈子的辛苦,一辈子的理想,只换来这样的孤独与凄凉。祠堂前的荒草没过了膝盖,野花却开得很灿烂,藤蔓从墙缝里钻出来,缠住残破的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的木头气息,仿佛触到了岁月的凉意。我原先想着重修下祠堂,父亲跟我说‘算了,都没人了,等你三叔、四伯去世,村里就真没人了。’现在父亲母亲都住在乡里小弟的家,帮忙带孙子,平时住在乡里的大姐也回来帮忙。二姐和大弟弟跟我在一起,二姐在舟山做水产生意,大弟弟和我一起做教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那你也算是改变家族命运了,现在家里的经济应该是很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小康肯定是有了,不再为钱发愁了。你怎么会去乡镇教书,当年你成绩很好,有留城的指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还不是因为你,我把指标给了你,你却回乡了,一个电话都不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惊讶地看着唐汉末,这么重要的事,这么多年了,他却重来没有提过。“那年我回到家,忙完奶奶丧事,就只想着留在家里,想多帮助些。传呼机后来欠费,我觉得在家了,就没必要了,也就没去缴费。真的对不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没事,我也想去农村看看,我没在农村呆过。你想从农村逃出来,我想去农村看看,我们也算‘双向奔赴’。”唐汉末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家人也劝过,但我真的感谢在农村的几年,让我看到教育最底层的情况,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也特别敬佩七叔的坚守。农村人很朴实,很勤劳,肯吃苦。我带了三届的学生,真的很不容易,虽然他们考不上好的大学,但知识真的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这些经历对我很有帮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唐汉末早在帮他选择留在城里的路,也许没有奶奶去世,他的人生又会是不同的故事,可谁人说清楚哪一条的人生路会更适合自己,会更精彩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王玉柱背靠着唐汉末,仿佛又回到大学的时光,而这一晃就是20年。仰望星空,依旧是那样的璀璨,这些星星当年也一定见到背靠背的他们,只是现在他们中间隔了一段需要回望20年的来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10.启 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喷泉的音乐继续播放着“命运交响曲”,第二乐章的柔板如暗夜里的微光,大提琴与长笛的对话温柔而坚韧,似在绝望中孕育希望,用舒缓的旋律抚平第一乐章的创伤。花园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花园的小池边呕吐。喷泉随音乐节奏起起伏伏,按原有的程序运行着。天上的星星在那,并没有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唉,莫名其妙的命运。不说了。走,我们唱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唱‘睡在我下铺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两人对视一笑,走回KTV。入秋了,到了夜里,风很凉,而风里不再是热血的吼叫,而是酒后在KTV里的嘶吼,想紧紧拽回那些年轻的岁月,但无奈时光太仓促。喷泉的音乐依旧在播放着,播放的第三乐章的谐谑曲充满戏谑与挣扎,急促的三连音如命运无常的嘲弄,突然的强音爆发又似反抗的怒火,在“玩世不恭”与“悲愤交加”的矛盾中,展现人性面对苦难的复杂姿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包厢里很多同学已经喝醉,靠在沙发上睡着,但没有离开,都珍惜这20年的时光。唐汉末和王玉柱拿起麦克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汉末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唱:睡在我下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忆,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两人唱完,也想像当年一样紧紧相拥,却发现拥抱不住了,不是胸怀不够,而是肚子都太大,两个大肚子隔着,双手只能在对方肩上重重拍了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花园的音乐喷泉在演奏“命运交响曲”的终章,乐曲里有铜管乐的辉煌、定音鼓的震撼、弦乐的奔腾,共同奏响“胜利凯歌”,仿佛冲破黑暗的阳光,照亮所有抗争者的前路。可惜却没有人认真在听,喷泉随着音乐的高潮喷涌到最高处,随即音乐终结,所有的泉水瞬息跌落,所有水柱完全消失,喷池沉寂,等待下一次音乐的响起,但不知下一曲会是什么曲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王玉柱第二天醒来,隔壁床已是空位了,打开手机,看唐汉末留下的微信:</p><p class="ql-block">柱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看你还在睡,我先回了,今天新教学楼封顶。你永远是“睡在上铺的兄弟”。喜欢七叔的话: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们每一步可能都是沉重的选择,但正是这些选择塑造了我们各自的命运。抉择,远比天赋更能照见我们真实的模样。每个抉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善与恶,对与错,而是两种美好、两条坦途之间的取舍。你要坚信你的选择是对的,你遵循了你的本心。我也要为新的学校,做‘有温度的教育’开启新的征程。希望我们各自选择的人生都能出彩!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盼一切安好,来日再聚!我们一定都要继续保有那颗“至诚”之心。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唐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王玉柱靠在床上,好久没有睡这么沉了,秋风吹动着窗帘,看到窗外,阳光很明媚。天气真好,好久没回省城了,去走走,去告个别,今天又要启程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终 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省城了,这座曾经自己梦寐以求的城市。王玉柱想再去看看,再去这座城市最繁华,最具有代表性的“南门天桥”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新天地”这一承载城市记忆的老牌商业地标,通过业态重构与品牌升级,融入当地文旅和商业融合发展的新格局,引入年轻消费群体喜爱的动漫IP潮玩,巨型的动漫广告不断翻动,给城市带来年轻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天桥下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辆,但交通更加有序。王玉柱附身看创新的“飞行棋”交通模式,确实名不虚传。通过将路口标线设计为类似飞行棋盘格的样式,明确不同车流的路权和通行区域,让通行规则更直观易懂,通行效率显著提升,通行效率显著提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天桥上再也没有坐在那儿等活的务工人员,所有的人都步履匆匆。特别是快递小哥拿着各种货品,匆匆忙忙地从不同的楼梯上来,快速从另一把楼梯下去,从没有走错,而且都是边走边接单。王玉柱看着曾经让自己迷失的“新天地”商场,准备在试一次。他认准一把楼梯走去,心想如果错了就错了,继续前行,去看看“错误”能把自己带到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就这样一路向前,没有犹豫,没有负担,脚步反而不沉重,走到阶梯连接处,继续向前,下半截楼梯,向左拐,再向前竟然就是商场的二层入口。他到了,一次性找到。王玉柱笑了笑,从二楼自动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商场,车辆来来往往。站在大商场的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一排店面,他非常惊讶地看到,20年前的那对残疾人夫妇竟然在对面开了一家小吃店。两人艰难地拄着拐杖,在店里帮忙,或左,或右,店里还有一位年轻的男子在忙碌,是当年背行李的小伙子吗?他们一家都立足在了省城?一切也许都是假象,是猜测,想到对面的小吃店去吃点小吃,昨晚的酒还没醒。也想和陌生的他们聊一聊。但要去对面,需要重新走上天桥。王玉柱抬头看着有8把楼梯的天桥,他想他会找对方向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他朝前走去,走上天桥,他打开微信把微信名改成了:至诚。在个性签名写下: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桥上是匆匆行人,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天桥共有8个上下曲线阶梯,对应8把楼梯,搭配4个弧形引桥出入口。有的人很快,很准找到了方向;有的人会暂时迷失在桥上,不断试错。但无论如何,都会有出口,都会有归途。它承载了不仅是一座城的记忆,也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今天,王玉柱的脚步很稳健,不再沉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一稿1994.12.17</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二稿2026.7.4</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E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