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杂记 189

耀仑

秋雁杂记 189

——化琐碎为磁实

退休后，生活琐碎。琐碎是常态，要尽快习惯，化琐碎为磁实，知足，觅趣，找乐子。不是说说而已，而要真的由里到外成为本能的自觉。

一晃，我退休十来年了。头发并未全白，医生也惊讶。我知道头发仅仅是身体表征之一，并不等于体质全部。我没刻意保养头发，但精神状态一直较好。境况不顺时，也不弯腰低头。笑一笑，十年少，庶几靠谱。

准确说，我不是乐观，是宽心。宽心，不是否认困难，而是想得开，理智地淡化苦闷。焦虑、忧郁，不能消解苦闷，既然如此，不如跨出泥沼，去鹦鹉洲看草长莺飞。

在我看来，退休是另一个滋润时段的开始。没有工作任务牵挂，一门心思根据兴趣爱好做最想做的事，何其自由，何其洒脱，何其畅快。

退休后，相当长时间我做一些公益事情，发挥余热，充实快乐，并不落寞。我喜欢下棋，参加了好几届省直单位的象棋比赛。居家，集中精力看了一批书。书籍，低门槛的高贵，任何人都可以登堂。书籍，纵横中外古今，浩浩汤汤，丰富多彩。足不出户，开视野，长见识，壮胸怀，这是很有裨益的美好生活。拥有书籍，便拥有斑斓。

刚退休，我还和妻一块外出旅游，或去省外，或去国外。无限风光，异域风情，多元文化，真切地感染着陶冶着激荡着我们的心。拖延苍老，回味年轻。

　　

2020年，是我遗憾的年份，干练的妻在广州大病一场。我始料不及，一时间茫然无措。然而，我很快转型，由被服务者变成忠实的服务者，从此日常要务——护工。

多年住院检查、治疗，康复，我日夜护理、陪伴。虽体质下降，记忆力受挫，但逻辑思维尚好，生活起居尚可。她病情转危为安，基本稳定，我已经很满足了。

早餐、中餐，以单位食堂为依托。晚餐，自做一些。每天除了吃饭，我还备药。基本妥帖后，她在卧房阳台按摩椅看手机、平板电脑，我则在书房看书或写作。共同感受温温的暖阳，软软的湖风。还聆听鸟在绿树红花中啼鸣。晚饭后，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或做电磁疗和足步按摩。

她记忆力受损，却记得我的嗜好。常给我网购爱吃的坚果之类。前天，买了两斤红枣，还买了一本经典诗集。她说，她看，也让我看。我乐呵：老病号居然有了诗意。

50年前，我认识她时，她是一家大企业的业余作者。数十人的创作学习班，《长江文艺》老索同志选发了两篇作品，其中一篇便是她的散文《铁匠之歌》。她上大学后，在武汉一所重点中学教书，从初中教到高中，兼任年级组长。再后来在东风公司驻汉办当办公室主任，高级经济师。退休后在一家民企当副总。她远离文学了，但在汉办成功编纂撰写了《汉办史志》；在《湖北画报》发表过文图并茂的《肯尼亚纪行》。年迈了，我为她代写几句，留点印痕。

她因为文学与我相识，又因为我而到武汉，相互陪伴。

继2012年出版《刘耀仑文集》（五卷）后，我发表了一批散文、报告文学、散文、评论、少许小说。当护工后，见缝插针写了《护工琐记》、《秋雁杂记》数卷。

得空，便阅读。阅读是我生活必需。

间或操毛笔，习书法。名帖，书法本身值得欣赏；书法内容往往是文学经典，也值得品味。书写中让古乐作为背景氤氲，那么则是十足的立体艺术体验和陶醉。

一大群没见过面的高人大家，仿佛齐聚身边，能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乃至心跳和吐纳的气息。

行笔中，与之同频共振。眼睛睃巡，心潮激荡。渐渐，眼神明亮了，胸襟豁朗了，万事万物不过是浩浩宇宙一尘一瞬。一场书写，眼鼻身心，似乎明敏、强健许多。

知悉智永98岁、文征明89岁、柳公权85岁、陆游85岁，黄公望、欧阳询、董其昌、虞世南等也都活到80多岁，不能不相信书法（包括绘画和文学）艺术强心健身的功效了。

以前，我用米字格的毛边纸练字。最近，改用小框格的宣纸，而且提笔写，肘部不着纸。用新买的鼠须笔，意临王羲之行书集字，书写了数首唐诗。所谓意临，重在取意，而不是形态的机械照搬。是一次探索。提笔累，只能偶尔为之。更多时候还得伏纸而写了。这次鼠须笔特别柔软，聚锋，涵墨充分，行笔流转畅达，微妙处颇能显意态。

这次探索，让我有了新感觉。如何既有遵循，又有通变，有漫长的路要走。虽然难，但有趣。我只当有益身心的活动罢了。如此，前行便不会有负重感。

我朋友圈有一位姓侯的书法家，其行书炉火纯青，可仍长期坚持“每日一课”，楷书、行书、草书不止。这才是干事业的“范”。比之他，我是小儿科的“玩”。

在习字的当天，正是中央电视台纪念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节目，我看了，很是兴奋，激动，感慨。

如今，乘火车从成都到拉萨20几个小时就到了。而在现代公路（川藏线）修通之前，主要依靠茶马古道徒步或骑马，单程通常3个月至半年，冬季可能大雪封山而停滞数月。如今，天遥地远的天路再不是天路，往来快捷，交流无阻，苍鹰也羡慕雪域高原的火车长龙了。

此时，我遥想到53年前，遥想到2300多公里外的格尔木，遥想到一位53年没见面的大学同学。

他叫陈锦泉，荆门人，品学兼优。课余习练颜真卿字帖。我下象棋，他总在一旁笑眯眯帮我支招。1973年毕业，他主动报名到边远的青海格尔木中学教书。那时先从武汉乘火车到西宁，3天，然后从西宁乘汽车到格尔木，又是3天。长途漫漫，何其遥远、艰难，可是他毅然决然地去了，那是壮士一般的报国情怀哪。

很多年，他保持与我书信。直到后来，才稀疏了，以至中断。此后的情况我一无所知。但是，有一点我坚信，他一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教师，一定能做出突出的贡献。凭他的境界、功底、敬业态度，一定不会辜负母校的期待。

推算，他早退休了。在青海成家了吧，有了儿孙吧？蓝天，白云，草原，骏马，那达慕，哈达，都融入了吧？

我真的心生惦念，遗憾难以知晓他的方方面面。

在国家纪念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之际，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陈景泉同学。在我看来，他也是开通天路的工作者、贡献者之一。他，值得我敬佩、惦记！

还有，习字的当天，儿子从广州传来了我孙女刘晓阁被清华附中湾区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庄重与典雅不逊于大学录取通知书。通知首先便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贺我少年，今启新程。”结尾云：“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前途似海，与国无疆。”

在新校区领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也领到了新学校布置的暑期作业。我嘱咐小阁，从此把学历与“清华”绑上，成为清华的合格学生。

生活是琐碎的，却也充满滋味和生趣，关键在于磁实。我热爱生活，生活也契合着我。相处两不厌，放怀天地间。

2026.7.5

刘耀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汉大学特约研究员。先后毕业于华中师大、鲁迅文学院、北京大学。历任《长江文艺》副主编，《楚天》主编，湖北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副秘书长。有文集《书之慨》（上下卷）《刘耀仑文集》（五卷）《秋雁杂记》数卷。散文、报告文学、论文等，获省级以上二等奖；在上级单位担任宣传主笔，被授予个人二等功。

个别图片借自网络、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