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黄河与长城握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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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与长城握手的地方

文/郝锦

我是偏关人。

偏关没有多大名气。不像山海关声名远扬，也不像嘉峪关雄峙戈壁。摊开地图，它只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小点。可就是这小小的一点，是万里黄河与万里长城唯一握手的地方。

黄河自西奔腾而来，跋涉数千里，裹挟泥沙，穿行峡谷，一往无前不曾回头。长城自东逶迤而至，万里征途，翻越燕山，跨过太行，满身风沙，覆着霜雪。二者一西一东，未曾相约，互不相识，却在走过漫漫千年之后，于这片名叫偏关的土地相逢。当地人不说交汇，不说相逢，只温柔地唤作“握手”。河水轻吻墙根，城墙俯身静听涛声。它们默默相依，水波拍打着砖石，城墙守护着河畔。这一握，便是数千年光阴。

老牛湾这一道曲折河湾，正是山河握手留下的印记。民间相传，这是神牛开河犁出来的。老牛埋头向前拱掘，行至明灯山下，山腰忽然亮起一盏灯火。神牛骤然一惊，犁头偏斜，就此绕出一湾碧水。那灯火从何而来？或许是戍边烽燧的星火，或许只是山坳人家一盏寻常油灯。光芒乍现，好似黑夜深处一声呼唤，老牛受了惊扰，犁痕一转，便有了老牛湾，有了偏关。那头神牛、那一盏灯火，成了山河之间最早的盟约。

望河楼傲然矗立在老牛湾的悬崖之巅，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五年，通体砖石垒砌，没有正门，只留几孔小窗。当年戍卒上下全凭绳梯，立于垛口，眺望滔滔黄河。石匾之上“老牛湾墩”四字，历经四百余年风吹雨打，依旧清晰可辨。你站在楼下，拾起一块碎石掷向砖墙，落地时一声清脆，仿佛古墙轻声回应。再掷一块，便再得一声应答。乡里老人说，这城墙藏得住人心，你抛下石子，它给你回响；你许下心愿，它默默为你守候。这不是寻常回声，是山河郑重的应允。我也曾在此投石，后来心底许下的愿望，一一如愿成真。

望河楼守着黄河，也守着古长城。老牛湾的百姓，世代生存在河与墙的怀抱里。他们捕捞黄河鲤鱼，清炖出锅，汤色乳白，鱼肉紧实，一筷子便是整块鲜嫩。山坡上的羊群啃食柠条长大，肉质细嫩毫无膻味。本地老话讲：羊肉蘸黄米糕，帝王也难尝这般滋味。山间还有酸溜溜——沙棘果，入口酸涩蹙眉，咽下之后，唇齿间又漫开一缕清甜。鱼来自大河，羊生于山野，沙棘自在沟壑生长。偏关独有的滋味，同这里的河湾、古墙一般，都是这片黄土大地自然孕育出来的。

偏关人说，杨六郎的箭还留在城墙上。这不只是口头传说，相传确有一支箭深深嵌进墙体，任凭众人摇撼，纹丝不动。每次途经这段残墙，我总要驻足凝望。墙体泥土之中不见箭矢，耳边却似回荡千年前的马蹄与长风，看见一位将士立在城头向北远眺，再也没有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支箭早已不在砖石泥土间，却留存于一代代偏关人的口口相传里。故事不绝，箭矢便永远存在。

如今，万家寨水利枢纽横跨晋蒙两岸。大坝拦住滚滚浊浪，将黄河锁成一汪平静碧湖。世人都说黄河一生奔涌、永不停歇，可到了偏关，它放缓奔袭的脚步，铺开一湾温润碧水。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不再喧嚣冲撞，安安稳稳，波光清亮。古长城静静伫立，身旁又筑起一道生机勃勃的“绿长城”。三北防护林顺着长城的脉络铺展，柠条最先扎根黄土，抗干旱，挡狂风，锁住漫天黄沙。风沙穿过林木，呼啸声化作阵阵松涛。远远望去，土黄的边墙、翠绿的林木、透亮的河水、澄澈的蓝天，相融成一幅长卷，偏关人就安居在这幅山水画卷之中。

偏关人习惯叫长城“边墙”，仿佛自家院墙，圈住一方土地，守住生计，守住骨子里不肯迁徙的心气。偏关人唱信天游，嗓子一扬，高亢调子直上云天。群山把歌声送到对面山梁，又悠悠弹回耳畔，如同有人与你一唱一和。

我离开偏关许多年，每每念起故乡，最先浮现在心头的，便是这个“握”字。河水握着城墙，城墙挽着河水，紧紧相握，不肯松开。偏关人握着心中一口气，握着那盏灯火，握着这道河湾，也握着望河楼下那一声清越的应答。地图上小小的一点，握住了中国最长的河，也握住了最长的墙。

偏关之“偏”，就藏在这一湾山河之间。河湾是黄河雕琢的，望河楼是明朝遗存的，箭矢的故事是六郎留下的，鲤鱼饮黄河活水，肉羊食山间柠条，沙棘自在山野生长。若是你来到这里，站在望河楼下，拾起一块石头投向砖墙，古墙定会给你一声回应。

山河跋涉千万里，特意在此等候来客。静静站上片刻，不必言语。只是静静伫立，便是与山河一场无声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