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上历险记

杨宁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这群50、60后的童年，非常简单而朴实。如今时代发展变迁，五花八门的儿童乐园、VR体验、电玩城随处可寻。那个年代，没有游戏机，什么电视、手机、机器人更没有见过。小伙伴们为了打一场乒乓球，连正规的乒乓球台也没有，大院里的洗衣台、家里的门板，就成了我们打乒乓球的台子，连香烟盒子也成为玩耍的东西。

那年夏日，天气特别的炎热。我初中毕业，参加完全县升高中会考，压在心里的读书担子卸掉了下来，整个人好似轻松舒坦了许多。少年岁月无忧无虑，闲暇之余，我们这群同龄伙伴，最常去玩的地方，就是在大院里打纸壳、藏猫猫，要么去北门坡上打麻雀或结伴跑到金沙江西门、魁星楼和底窝沱河坝头游泳戏水，打发漫长的夏日暑假。

　　年少懵懂，不知金沙江水凶险，只贪一时清凉。整个夏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几乎都泡在江边，顺着滔滔江水慢慢摸索、反复练习“蛙泳“、“自由泳”、“仰泳”等基本动作，总算学会了游泳。那年酷暑格外漫长，烈日当头、热浪滚滚，一天不往江里去一趟，就浑身燥热难受，一个夏日，小伙伴们个个的身体都晒成了紫铜色。清澈的金沙江，成了我们少年时代最解暑、最快乐的地方。

　　升学会考结束后，便是漫长的等待。那天中午，幼儿园大院收发室的余大娘在大院坝子头，大声喊道：“宁宁，你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收到喽，快下来拿哦！”

听到消息，我心里非常激动欢喜，快步跑下楼到收发室，谢谢余大娘后，拿着带墨香的通知书，看了又看，问了又问。这张承载着我数年寒窗的努力，心念的高中梦，终于实现了。

吃过午饭，怀着喜悦的心情，悄悄的约上兄弟俩，还有同街的彭跃华、何如、王庆德几位小伙伴，兴冲冲赶往魁星楼江边。想用一场畅快的江水畅游，庆贺自己金榜题名，迎接崭新的高中生活。

　　那时候年轻气盛，胆子大、不知怕，根本没把金沙江的危险放在心上。那天又遇上金沙江汛期、江面洪水大涨，看着江水宽阔平静，实则水下暗流密布、激流汹涌。每到夏日，县城金沙江江边都会卷走好几个下河游泳的儿童和年轻人，只是我们年少贪玩，根本没有把这危险放在心里。

那天，我一时兴起，脱下背心和裤衩，抱着一个篮球，二话没说就纵身跳进江中，自由自在地向前游去，心里满是开心畅快。

　　一开始顺水游动，轻松又惬意，我毫无防备，不知不觉就顺着水游到了江中心。谁料刚到江心，湍急的江水瞬间把我死死裹挟住，巨大的水流力非常凶猛，不由分说拖着我一路向下游去。

我拼尽全力地往岸边游、挣扎逆流，奋力想要游到岸边，可在汹涌的金沙江激流面前，我的力气微不足道，越挣扎越被冲得更远，完全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刚才还满心的欢喜，一瞬间荡然无存。金沙江水滚滚袭来，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心慌、无助，紧紧笼罩着我。

　　岸上的伙伴们也全都看慌了起来，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声呼喊、不停安慰喊道：“宁宁，别慌！千万别硬拼逆流！顺着水流往下游！”有得在喊：“前面有洄水沱，稳住气力，一定能游上来！”

两个弟弟更是急得声音发抖，大声喊着：“哥，别慌！抱紧篮球！千万别松手！”

慌乱之中，我还隐约听见岸边有人叹息：“哦嗬，又被冲走一个喽！”

听着伙伴们焦急的呐喊，我拼命压住心里的慌乱和恐惧，强行稳住心神、调整呼吸，紧紧抱着怀里的篮球，顺着江水往前游。深不见底的金沙江水，一遍遍狠狠拍打在身上，体力快速消耗，四肢又酸又软、阵阵发冷，可我一刻也不敢松懈，紧张的抱着救命的篮球。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刚考上高中，好日子、新人生才刚刚开始，我绝对不能出事，一定要活着游上岸！

我咬紧牙关，在凶险湍急的江水里坚持、奋力自救。眼看快要游到岸边，生死转机之际，远处突然传来轮船轰鸣的马达声！

“呜呜——呜！”

从宜宾开往屏山的云南【绥航2号】客轮，从东门江面上快速疾驰而上来！我瞬间心头一紧，若是被卷入船底，必定性命不保！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力气往河心中游去，硬生生地避让了快速行驶过来的轮船，却再度被金沙江洪水冲回江中心，重新卷入汹涌危险激流之中。

　　就这样，我在金沙江上随波逐流，一路惊险漂游了一公里多远。历经一次次搏浪、一次次漩涡的凶险，最后终于游到了猪市坝洄水沱。这段江水平缓回旋，是难得的安全水域，我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岸边游去，踉踉跄跄、精疲力竭，终于艰难地游到了江岸。

双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我浑身发软、大汗淋漓，心跳也加快，吓得双腿不停发抖。我呆呆地站在河沙坝上，久久都缓不过神来，心里满是后怕，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

　　现在回想起来，那年的金沙江历险记，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却难。

那张还带着温度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刚刚开启我的求学之路、人生新途。倘若当年没能拼死游上岸，我必将葬身江中，学业作废，整个人生轨迹，也会彻底改写。那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是我青春里最惊险、最难忘的一劫。

岁月匆匆，一晃数五十多年过去。当年莽撞无畏的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染霜、步入古稀。再次回望那年盛夏，回望奔腾不息的金沙江，依旧满心敬畏、万般感慨。

年少轻狂无知，让我亲历了生死一线的考验，也彻底改变了我的性格与做人、做事的态度。从那以后，我深深明白：江河有险，世事无常，人生没有任何侥幸。做人做事，必须心存敬畏、谨言慎行、稳中求稳。

这场金沙江畔的生死历练，给我上了人生最深刻的一课。后来我求学读书、下乡插队当知青、远赴塞外戎边当兵、退役返乡、半生履职工作，始终牢记这场险境的教训。做人谦逊踏实，遇事冷静沉稳，做事不莽撞、不冒进，知分寸、懂敬畏、守底线。

正是少年这场九死一生的磨难，磨炼了我的心性，沉淀了我的格局，为我半生立身做人、踏实干事，打下了最沉稳、最坚实的基础。

江水奔流不息，岁月悄然流转。那场惊心动魄的金沙江历险，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终生难忘。

历经生死，方知生命可贵；走过险境，更懂余生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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