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那双眼睛

楊晓群

　　许多年过去了，梦一样的往事在眼前飞过，时光的逝水从指缝间滤走，我发现：自己即便在岁月时光里走的再远，在记忆的深处，总绕不开她那双眼睛。

这个世界上端庄淳朴、一双真正的美目。那时候我甚至不敢“遙遥注视”，又怎么敢这么近地去端量这样一对眸子？我生怕它把人灼伤。

它虽然令我无比神往，但也只能在黑夜里黙黙感受。我在想它所代表的那一切，有时想得又似乎太多。它仅仅代表了她吗？不知道。

它大概象征着什么，比如表里如一的纯洁和完美。我透过它明晰地看到了某种本质。同时又觉得一个界限在可怕地模糊、跳跃。每逢这时候，我就想到了她那支秀笔下所流动的一泓清泉。

那是一条长长的水渠，渠岸上有挺拔的白杨和婀娜的蓉花树；芦苇长在浅水里，蝌蚪、小鱼、蹿跳的青蛙，还有跑来饮水的各种野物……

这首关于田野的长诗在很长时间里只能属于我们两个人。它一次又一次把我的思绪引入家乡——我的母亲般的平原。站在那里，满眼都是一片苍绿，遥远处那道海天交接的、若有若无的线。

　　她很有画画天赋，她描绘了许多关于浙东平原的图画，这些图片逼真、秀丽，像是一只纤细的手绣出的。我觉得她在一个人的时光里能够这样缅怀，必是一位来自田野的真正的抒情歌手。

她的出生地是大西南——那座古代学者云集的“百花齐放之城”。后来她因为父母的离异，随母亲来到了东部海滨城市，就在那里度过了少年时代。

可是一直使她无法忘怀的，是古城周围那片平坦的土地。那里的水与树、土与花，那里自然流畅的童年。我从她写下的这些工整的、刺绣般的字迹中，辨认着她的过去。

她穿了蓝色的背带裙子，欢快跳跃。腿上是蓝线或白线织成的长袜。有时我不像是在回视别人的童年，而更像是注目自己的昨日……

那一对大大的眼睛后边，稍稍隐去的是后来的日子，是它所带来的全部惆怅和不安……她如今很少再回东部城市，一个人踟蹰在这个洁瀚无边的闹市里，徘徊在一个巨型的蜂巢之间。

她过去和一位女教师合住在一间小宿舍，后来那位教师结婚搬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那儿真是简单极了：一个三抽屉小木桌，一张小单人床，一个棕色的小木箱，木箱上铺了一块灰蓝色的土格方布。

后来她又在床边铺了一块地毯。一个多么温馨的小屋。书桌旁的那个书架不能再小了，看起来她并不怎么热衷于囤积书籍；可是仔细看看，每一本书都是精心选择的……

　　我们在一个有着巨型铜雕的小广场旁边待了一会儿。太阳转到了西边，我发现花坛内，所有的花朵都在悄悄地转向阳光。很想说点什么，只是嗓子干涩。

一个人在下午的阳光下的那种感觉多么奇怪。不知在这个时候城里人都到哪儿去了：花坛四周，还有抬头可见的长长的巷子，竟然空无一人。

小巷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它们青苍的树冠在阳光下低垂，若有所思……那条巷子有点诱人，它真可爱。那条阴凉的长长的巷子吸引了我。

这时候我扶起自行车，对她说：

“我们一块儿往前走吧。”

“走吧……”

我们默默地走着，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抬头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去看远处。当我回头时，她还在看我。

鼻孔里是浓烈的气息，她的气息。后来我心慌得很，低下头去。正这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埋下了头。我的手像是自动地抚在了她的头上。

这一头浓发啊，淹没了我的手掌。细细抚摸，这样许久。有一阵她的脸庞仰起来转动着，但我的手还是没有离开她的浓发。

难忘的一个时刻，是的……这是那个春天的夜晚，在河岸上发生的事情，留在记忆深处的便是她的那双眼睛：这个世界上端庄淳朴、一双真正的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