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廊分碧，亭下归心

清风明月DG

昵 称 清风明月DG

美篇号 23993885

晨光尚浅，风是凉的，贴着水面滑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甜腥。

太阳还未升至灼热，只是斜斜地洒下几缕金线，把回廊的褐色栏杆映得温润。我本是随意踱步，却被一池颜色勾住了眼神——那红，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一塘恣意的、近乎嚣张的红。绛红，胭脂红，红得发烫，烧在层层叠叠的碧绿之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紧接着，是那条肃穆的回廊，如一道墨线，硬生生将这池浓绿裁开。几个近乎生硬的直角拐弯，折出了几何的冷峻，也折出了我亲近花叶的唯一路径。我几乎是顺从着那颜色的牵引，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一步步走近。

手机的广角毕竟有限，要想把那一抹红收得真切，只得探身，将手臂从栏杆间隙伸出去。半个肩膀悬空，指尖似乎触到水面凉气，也触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腥甜的花香。

镜头里，荷叶不再是远观的青盖，而是一个个硕大的肉盘。肥厚，油亮，筋脉隆起，像农人手上鼓胀的血管。阳光漏下，在盘心蓄成水珠——那是碎碎的星星，在绿底上滚。碰着光，也碰着我的目光。

这“够”的一下，我触到了荷的精神。

那红，是执拗的绛红，烧到极致。有的盛开似玉杯，坦荡，亮出嫩黄蕊心；有的半开犹抱琵琶，矜持，只漏一线粉红，像少女藏着的心事。风来，它只侧身，不肯迎合。更有尖尖小角，倔强卷边，仿佛在与盛夏讨价还价。我屏息，用手机微距，锁住花瓣纹理，锁住水珠将坠未坠的刹那。它告诉我：美，可以不讨好；姿态，自有定力。

廊上人多。无人机嗡嗡，俯拍盛景。长枪短炮架满栏杆，主播高声直播。但我只管维持着那个探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鲜活的面孔剔除在画框之外。我要这塘，只留花，留叶，留这一刻私密。周邦彦写“水面清圆”，是文人的雅；我指尖触到的，是破水而出的脆响，是迎向烈日的滚烫。

日头渐毒，晒得塑木发烫。我收回手臂，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顺着池塘的边缘走去。

岸边苇草丛生，还有那剑形的燕尾草，拂着我的裤脚，沾了满脚的凉露。我沿着水线，慢慢地溜了两圈。这一路，离荷塘更近了，近到能看清莲蓬上残存的蕊丝，近到能听见小鱼啄食叶底的轻响，远观水鸭扭动肥臀，在水面画出一道道弧线。我把这一圈的繁华与凋零，都收进眼底，像是把一卷长长的画轴，亲手展开，又亲手抚平。

直到光影偏移，我才踅回岸边的古亭。

它立在池塘一隅，檐角如敛翅的鹤，仿佛早已等我多时。入亭坐下，世界便被柱廊切去了一半——一半是红尘喧嚷，一半是水影天光。再从这亭中望出去，荷塘竟全然换了模样。距离一拉开，那些“大肉盘”和“碎碎的星星”便融成了一片浑厚的绿。

我忽然明白，刚才那股倔强，源于看不见的淤泥。若无池底那层腥涩，若无浊水吞咽枯荣，哪来这肥硕的红绿？所谓不染，并非未涉泥淖，而是在污浊中，依然挺直了腰杆，把最美的一面，亮给天空。

亭外暑气蒸腾。我心却静了下来。

刚才，我是探身抢夺景致的闯入者，是绕着池塘不知疲倦的追逐者；此刻，我是隔水旁观的归人。心若静了，何处不是清凉地？

风过处，满塘荷叶沙沙作响，似在应答。古亭沉默，如看惯春秋的老友，陪我从“探身”到“绕塘”，从“追逐”到“释然”。直到暑气渐消，我才发觉：这一上午的奔走，这一圈的凝视，原来只是为了在这一刻，心安。

仿佛这浮躁夏日里的人们，也因此有了一方可以安放心灵的宁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