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无母迎

猛哥

满城欢腾迎归士，一礼空念故娘亲

八十年代的深冬，寒风掠过保定老城。

我们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南疆战士，结束了雨林边防的坚守，熬过几天几夜的长途回撤，一身征尘、满身疲惫，终于平安归建，回到了这座北方小城。

那天的城区长街，沸腾了整座城市。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此起彼伏的炸响萦绕街巷，欢声浩荡，人山人海。沿街所有个体户、商铺经营者，全都自发拥在路边。没有统一组织，没有官方安排，都是百姓最朴素的赤诚。他们捧着糖果、饼干、面包和各样吃食，拎着各类生活用品，一次次伸手，纷纷往我们的军车里投放、递送物资。

一袋袋温热的零食，一件件朴实的物资，堆满了我们的车厢。滚烫的民心、质朴的敬意，铺满了整条归来的路。全城百姓用最热烈的方式，喜迎我们这群从南疆战场归来的子弟兵。

满眼皆是喜庆，满街皆是欢腾，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雀跃与欣慰。

可在喧嚣鼎沸的人群边缘，热闹的长街一侧，孤零零伫立着寥寥几位母亲。

没人知晓她们从哪里得知的归程消息，没人陪伴，没人搀扶，仅凭一份执念，匆匆赶来。她们融不进喧闹的人群，没有欢呼，没有挥手雀跃，只是静静立在凛凛寒风里，身形单薄，目光死死追随前行的军车。

我清晰记得她们那一刻的神情。

满脸的风霜褶皱，眼神焦灼又温柔，隐忍又滚烫。数年的日夜牵挂、提心吊胆，全都凝在一双眼眸里。看着归来的儿女，她们嘴角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强忍的情绪终究绷不住，抬手掩住脸颊，无声落泪。

万众迎的是将士凯旋的荣光，

唯独母亲，盼的只是自己孩子的平安。

这一幕，瞬间打动了我们所有历经风雨的战士。

无需口令，不需指挥，全车官兵整齐肃立，身姿挺拔。我们一同抬起右手，致以军人最标准、最庄重的军礼。致敬热忱拥军的满城百姓，更致敬寒风中独自守候、含泪迎子的平凡母亲。

人间最热烈的善意，落在满身征尘的我们身上。

可最酸涩的遗憾，只藏在我一人心底。

身旁所有并肩归来的战友，历尽枪林弹雨，归来终有娘亲等候，终有家人牵挂。锣鼓声里，泪光之中，皆是骨肉重逢的温暖。

唯有我，立在队列之中，满目热闹，满心空凉。

我的母亲，早已早早离我而去。

我远赴南疆戍边，无人为我牵挂送别；我浴血平安凯旋，无人在街头盼我归来。

南疆雨林的泥泞、边防坚守的艰险、生死一线的时刻，我从未胆怯，从未落泪。

可今日满城欢腾，万民相送，慈母盼归的模样撞进心底，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

这庄重的军礼，敬天下善良百姓，敬世间所有盼子归来的母亲。

更敬我再也无缘相见、余生再也等不到我回家的母亲。

山河无恙，我已凯旋。

长街千人万人迎我归，

此生岁岁年年，再无娘亲盼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