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梦想

黄吉平(乐贤居士)

父亲的梦想

我常常在暮色里凝视父亲苍老的身影，一次次追问：一个人的一生，真正的梦想究竟是什么？世人总以为梦想是远方的荣光，是金榜题名，是功成名就，是写在少年眼底滚烫的向往。可我的父亲，生于1943年，一生命运跌宕，辗转无数行当，没有显赫头衔，没有丰厚家产，甚至小学二年级便被迫告别学堂。他不是共产党员，却一辈子认准一个方向：听毛主席的话，永远跟着共产党走。我用半生时光回望他起伏曲折的人生路，终于慢慢读懂：父亲这一生藏于骨血的梦想，从来不是为自己求取荣华，而是以平凡之身，守住一份忠诚，扛起一份责任，活成一个堂堂正正、对得起时代、对得起良心的中国人。梦想有千万种模样。有人的梦想盛开于鲜花与掌声，有人的梦想沉默于风霜与劳作。父亲的梦想，是一本无字的大书，写在矿山的尘土里，写在军营的队列里，写在举重杠铃之上，写在讲台、门卫室与田垄之间，写在晚年灯下一页页翻开的书卷里。

苦难童年：命运剥夺书本，却夺不走心底微光，一九四三年，烽火未熄，山河动荡，父亲降生在桂西朴素的山村。命运最初便给了他最残酷的开篇：年幼之时，祖父早早离世，家中梁柱轰然折断。不久之后，祖母迫于生计改嫁，小小的父亲，一夜之间失去完整的家。世上再无人为他遮风挡雨，没有温暖的屋檐，没有依靠的长辈。饥饿、孤苦、旁人异样的目光，是他童年最长久的陪伴。

村里简陋的学堂，他只读到小学二年级。笔墨纸砚对这个孤苦的孩子已是奢望。生活不允许他继续读书，生存成了第一要务。他放下铅笔，告别课桌，从此以单薄身躯直面人间风霜。很多人以为，辍学便断送了一个人的理想，可我后来才明白：书本可以被命运夺走，但一个人心里向善向光明的种子，谁也无法根除。年少孤苦，他亲眼看见旧社会底层百姓的艰难。饥饿、压迫、颠沛流离，深深烙印在少年记忆深处。等到红旗漫过八桂大地，新中国成立，他第一次听见毛主席的名字，第一次看见普通人也能拥有安稳生活的希望。于一个自幼失去依靠的孤儿而言，新中国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时代，更是一束照亮苦难命运的光。他不曾读过多少理论，不懂深奥的道理，只凭着朴素的感受认定：是毛主席带领人民翻身解放，共产党是为穷苦老百姓谋幸福的组织。从此，“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苦难童年淬炼出来，扎根心底最坚定的信念。少年时代没有条件读书，可求知的渴望从未熄灭。哪怕终日为温饱奔波，他总留心听人宣讲政策，留心报纸上的文字，把每一句道理默默记在心里。苦难磨硬了他的筋骨，却没有磨冷他的心。那时的他或许说不出何为梦想，但心底已经埋下一粒种子：好好做人，好好出力，不辜负这个给穷人带来希望的新时代。

辗转谋生：万千行当，皆是他践行初心的征途，为活下去，父亲开启了漫长辗转的谋生之路。他的人生履历，写满普通人艰辛的脚印，每一份职业，都是时代赋予他的岗位，也是他践行心中信念的舞台。

他走进幽暗深山，成为一名矿工。矿井之下，黑暗潮湿，碎石与尘土相伴，每一次下井都伴随着未知的辛劳。矿山的活最重最苦，他从不偷懒推诿。别人嫌累的活，他主动上前；任务面前，从不计较得失。他心里简单明白：国家建设需要矿产，自己多出一分力气，便是为这个国家多出一份贡献。在漆黑巷道里，汗水浸透衣衫，岩石磨破手掌，可他始终守着底线，老老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矿山岁月锻造了他一身力气，更锻造了他负重不言苦的品格。离开矿山，他走进化肥厂，成为一名产业工人。机器轰鸣，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工序。他依旧恪守本分，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听从组织安排。他常说，工厂是国家的，岗位不分大小，只要认真把手上事情做好，就是响应号召。从矿山到工厂，环境变了，岗位变了，但是他心中那份踏实做事、真诚奉献的心，从来没有改变。心中怀有家国，便向往军营。后来，他穿上军装，走进部队，成为一名军人。军营重塑了他的精神世界。队列、训练、纪律、奉献，让“听指挥、肯担当”刻进血脉。部队教育他何为集体，何为责任，何为牺牲奉献。虽然服役岁月有限，但军人的作风伴随他一生。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保持整齐利落的习惯，遇事讲规矩，做人守道义。军营的岁月，更加坚定他一生追随党、拥护毛主席的信念。脱下军装，军魂不曾褪去。退伍回到百色，命运又赋予他一份独一无二的使命——成为百色第一位举重教练。在那个体育事业尚在起步的年代，没有完善场地，没有充足器材，一切几乎从零开始。凭着一身气力与军人的坚韧，他扛起百色举重事业开拓的重任。他亲手发掘乡村里体魄健壮的少年，手把手示范动作，一边教力量训练，一边教孩子们做人。举重是力量的较量，更是意志的修行。他告诉年轻学子：杠铃举起来的不只是重量，更是骨气与担当。作为百色举重事业的拓荒人，他不求名利，只盼老区体育能够起步，盼山里的孩子能凭借体育走出不一样的道路。他把自己的力气、经验、热忱，毫无保留献给百色的体育根基。离开教练岗位，他走进中学，成为一名体育教师。站在校园操场之上，面对朝气蓬勃的少年，他不仅传授跑跳力量的技能，更常常跟学生讲时代故事，讲艰苦奋斗，讲要听党的话，做正直向上的青年。他知道自己读书不多，便竭尽所能把一生懂得的道理传递给下一代。讲台之上，他把信念化作言传身教，希望年轻一代珍惜新时代，踏实奋进。岁月渐长，岗位再次变换，他成为学校门卫。很多人觉得门卫平凡低微，可父亲依旧一丝不苟。守好校门，维护秩序，善待师生，深夜巡查，寒暑无阻。他说，岗位无高低，只要是公家安排的事，就要尽心尽力做好。即便只是一扇校门的守护者，他也要守住责任与本分。

农事不曾离他远去。闲暇之余，他依旧下地耕作，春种秋收，躬耕田亩。泥土是他最早认识的世界，劳作是他一辈子熟悉的修行。无论身在矿山、工厂、军营、校园，只要回到土地，他依旧能躬身耕耘，敬畏天地，珍惜粮食。矿工、化肥厂工人、军人、百色首位举重教练、中学体育教师、门卫、农民，数不尽的身份串联起父亲漫长一生。外人看见的是不停变换的职业，我看见的是同一个人不变的坚守。他不曾挑选轻松体面的工作，组织与生活把他安排在哪里，他便扎根在哪里，倾尽心力做好手上每一件事。有人问他，一辈子换这么多工作，心中可有遗憾？父亲总是淡淡一笑：旧社会我们孤儿穷人没有活路，新社会给我一口饭吃，给我做事的机会。只要能够出力建设国家，什么岗位都一样光荣。此刻我渐渐触摸到他梦想的轮廓：他不求官职，不求富贵，只求一生有机会为家国出力，认认真真完成时代交给自己的每一份责任。

丹心一片：不是党员，却一辈子心向组织，父亲一生有一个旁人容易忽略的细节：他从来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但是终其一生，始终坚定不移听毛主席的话，一心一意跟着共产党走。我曾经年少不解：既然心中如此向往，为何不曾申请入党？后来慢慢从父亲口中听懂缘由。他说自己幼时读书太少，文化不高，理论懂得不多，怕自己达不到一名共产党员的标准，不敢轻易递交申请。但他认定，入党是一种光荣，跟党走是一种选择。无论是不是党员，都可以做拥护党、服务人民的普通人。

他朴素的信仰，没有华丽辞藻支撑，全部来自切身对比。他亲身经历旧社会底层百姓的苦难，亲眼见证新中国一步步走向稳定发展。他相信毛主席带领中国人民站起来，相信共产党一切为老百姓。这份信念，不是书本学来，而是一辈子生活印证出来的真理。平日里，他关注时事，收听新闻，牢记国家号召。无论在哪一个岗位，他都以党员的标准暗暗要求自己：吃苦在前，不计得失，待人诚恳，不贪不占。邻里有难处，他愿意伸手相助；集体需要出力，他从不推脱。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较真，凡事不必太过为难自己。他却说：当年毛主席教育我们，为人民服务。我虽然不是党员，但这句话要记一辈子。这便是父亲独特的忠诚。他不追求一纸身份，而追求一颗赤诚的心。他的信仰不在组织名册之上，而在日复一日一言一行之中。很多人把信仰挂在口头，父亲把信仰活进每一天的劳作与待人接物里。于是我更深一层读懂他的梦想：他梦想做一个无愧于时代、无愧于良心的中国人。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向着光明，行动向着正道。

暮年书香：迟暮之年，补一生读书的渴望，岁月走到晚年，体力日渐衰退，奔波大半辈子的父亲终于可以停下匆忙脚步。旁人退休之后安享清闲，而父亲拾起了少年被迫中断的梦想——读书写字。

少年二年级辍学的遗憾，在心底埋藏了一辈子。晚年有了闲暇，他便找来书籍、纸笔，坚持每日阅读，提笔写字。书上的文字，他一字一句慢慢认读，遇到不懂之处，便向晚辈请教。灯下的老人，戴上老花镜，安静与文字相伴，神情专注虔诚。他喜欢读党史，读伟人著作，读历史故事。他想补上年少缺失的知识，想更深读懂这个时代从苦难走向辉煌的历程。纸笔之间，他一笔一画认真书写，字迹算不上书法佳作，却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如同他做人的准则。我常常立于一旁，看着灯下读书写字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命运早早夺走他的课堂，却夺不走他求知向学的心。少年没能读完的书，暮年之时他要一点点补回来。读书于他，不只是消遣，更是完成少年未竟的心愿，也是更好读懂自己一生坚守的信仰。苦难不曾磨灭他对知识的向往，岁月越久，这份渴望越是清澈。晚年灯下的书卷，是他一生梦想温柔的收尾。他告诉我们：人一辈子无论多大年纪，都不能停止学习，要不断明理，不断自省。

叩问初心：终于看见父亲完整的梦想，走过漫长岁月，梳理父亲一生所有际遇，我终于可以清晰回答那个长久盘旋心头的疑问：父亲的梦想，究竟是什么？世人以为梦想是抵达某个目标，拥有某种成就。而父亲的梦想，是一整条人生道路，是贯穿一生的坚守，可以拆成三层朴素而厚重的心愿。

第一重梦想：好好活下去，堂堂正正做人。自幼孤苦无依，他深知底层人生存之艰难。他一生坚守清白底线，不欺人，不谋私，吃苦耐劳，靠自己双手换取衣食。无论命运把他放在何种位置，始终挺直脊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劳动者。这是苦难童年给予他最根本的心愿。

第二重梦想：听毛主席的话，一辈子跟着共产党走。亲眼见证新旧社会两重天，他把这份感恩化作一生的信念。他不求党员身份，只求以普通人的身份拥护光明，响应号召，国家哪里需要，自己便在哪里尽力。他梦想以一颗普通百姓的丹心，追随造福人民的道路。

第三重梦想：尽其所能，奉献力量，传承正道。做矿工便挖好矿，做工人便守好机器，当兵便守好职责，当举重教练便开拓老区体育，当老师便教育少年，当门卫便守护校园，务农便耕耘土地。他不求扬名，不求回报，只希望把自己全部力气奉献给这片土地；晚年读书写字，则是希望明理自省，把正直向善、艰苦奋斗的家风传给后代。父亲的梦想，没有宏伟蓝图，没有个人功名。它是无数平凡中国老一辈劳动者共同的心愿：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心怀感恩，脚踏实地，竭尽所能付出一生，守住良心与信仰。很多人的一生，梦想会随着岁月更改，年轻时向往远方，中年追逐事业，晚年期盼安逸。可父亲一生，初心始终如一。岗位不断变化，境遇起落沉浮，但是心中那份忠诚、踏实、向善的追求从未动摇。命运一次次安排他走向不同的赛道，他始终用同一种姿态奔跑：诚恳、坚韧、甘于奉献。

他的一生告诉我们：梦想未必一定要抵达高处。有一种梦想，叫做“守住本分，守住初心，一辈子不改其志”。英雄可以有惊天伟业的梦想，普通人也可以有用一生劳作书写忠诚的梦想。如今再回望父亲长长的人生路：1943年降生在苦难岁月，幼年失怙，亲人离散，小学二年级告别学堂；此后矿工、化肥厂工人、军人、百色第一位举重教练、中学体育教师、门卫、农民，半生辗转劳作；虽非党员，却终身听毛主席的话，坚定不移跟党走；晚年灯下读书写字，弥补少年遗憾。

风雨一生，辗转百业，父亲不曾拥有高官厚禄，不曾收获鲜花掌声，可他圆满走完了属于自己的追梦之路。原来世间最厚重的梦想，有时并不在远方，而在脚下每一步路，手上每一份活，心底不变的信仰。父亲用一生告诉我们：一个人即便出身孤苦，读书不多，命运多舛，依然可以拥有伟大的梦想——那便是以平凡之躯，怀赤诚之心，踏踏实实做人，尽心尽力做事，一生向着光明，一辈子守住良心与信仰。这，就是我父亲穷尽一生，默默践行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