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姜堰的乡村生活过许多年,每到梅雨时节,连绵的雨下个不停,此时秧苗青青,树木葱茏,全都沐浴着雨水,绿油油清亮亮地疯长。渠沟里的水哗啦啦地流淌,小河秧田涨满了水。最兴奋的除了我们这些抓鱼贪玩的小孩,就数满河满田无处不在的青蛙了,每当夜幕降临,就会遍地响起雄壮的蛙鼓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乡村的夜非常黑暗,躺在床上,听雨落在树上芦竹上发出的沙沙声,轻柔而又细密,就像一首安神的小夜曲在心间温柔抚摸。忽然间一声“呱呱呱——”响起,继而无数的“呱呱”声加入,近处池塘的,远处秧田的,不同地方的青蛙一齐鸣叫起来,声音整齐而有节奏。雨愈大叫得愈欢,那汇聚而成的声音,确如万鼓齐鸣,排山倒海,动人心魄,一声接一声,整夜不休,难道它们不累也不会叫哑嗓子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这无眠的蛙鼓声中,我听出了生命的繁衍与生息、欢乐与痛苦,听出了四季的流转、历史的沧桑,我还听出了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疲惫以及对庄稼丰收的强烈的企盼。我想起1991年那个蛙鸣的夜晚,我曾写下这样两句所谓的诗句“青蛙唱着古老的情歌/呱呱,呱呱/此起彼伏/宣誓着丰收的希望”。后来,每当梅雨蛙鼓响起之时,我更多想到的是“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把此时农村仲夏的风光和宁静清闲的氛围写出来了,赋予乡村如诗如画的诗意。我也会想起“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令人感官愉悦的词句,消融了农民劳动的艰辛,让对丰收的等待也带上了令人向往的浪漫色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妻刚从城镇下嫁给我时,在乡村住过一段时间。梅雨时节,满院子大大小小的青蛙兴奋地蹦跳,癞蛤蟆悠闲地徜徉,不小心就会踩到肉呼呼软绵绵的一团,妻都会吓得尖叫。然而每当夜晚蛙声四起,妻都会感叹乡村夜晚的宁静,雨声是那么的轻柔,蛙声是那么的动听。</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家西边有一条河,春暖花开之时,我发现河里有一种奇怪的“鱼”,圆溜溜乌黑的身体,拖着一条小尾巴,软软糯糯的煞是可爱。我把它抓起来养在瓶子里,想看看它长大了到底是一种什么鱼,但妈妈告诉我,这不是鱼,这是蝌蚪,长大了就是青蛙,专门帮庄稼捉害虫的。我听了,赶紧把蝌蚪倒进河里,从此不再捉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有的小伙伴说,他们经常钓青蛙喂家里的鹅鸭,我半信半疑,只听过钓鱼,没听过钓蛙。为了验证真假,有一次我在一片黄豆田里钓蛙,钓竿一上一下,青蛙误以为是昆虫,一下就咬住了饵料,很快就抓到了好几只。这呆子,果然容易上当。虽然都放了,但从此我对青蛙的命运有了一层隐隐的忧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蛙的灾难远不止如此。夏天的夜晚,总有一些贪图口腹之欲和利欲熏心之徒,神神秘秘相约着去捉青蛙。他们背着一只大的蛇皮袋,拿着一只强光大手电,手电光在漆黑的田野里晃动,就像幽灵一般。不到半夜每个人都会满载而归,那些青蛙在袋子里徒劳地挣扎着,“呱呱”地求救着,等待着被宰的命运。我心有不忍,曾心怀不满地问这些所谓的大人:“你们怎么捉这么多啊?”他们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对我说:“这青蛙好捉得很,只要用手电筒照着它,它就会一动不动,任人捕捉。”唉,这庄稼的卫士,怎么连一点保护自己的本领都没有呢?而且残害它们的人竟然也是种庄稼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争相吃起青蛙肉来,并美之名曰“美人腿”。大大小小的饭店竞相推出“美人腿”野味大菜,吸引招来食客。青蛙“身价倍增”,卖到几十元一斤,还供不应求。乡村捕猎青蛙的队伍在不断壮大,加上农药的频繁使用,导致青蛙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乡村不再是青蛙无拘无束的乐园,而梅雨时节的蛙鼓声,也渐次衰弱式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离开乡村已有三十多年,久已不闻乡村那气势磅礴的蛙鼓之声,然而逛菜场时却时时看到本应生活在乡野间的青蛙被摆放在案台上一只一只被残忍地宰杀,那高超的捕虫技艺,那自然界天籁般的蛙鼓,此时都化为乌有。我不忍卒看,心里默念着,你们是庄稼卫士,何罪之有,竟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知道如何拯救它们,我能做的就是坚决不买不吃这酷刑之下的所谓“美人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年岁渐老,每当梅雨时节,听着雨点敲打防盗窗的滴答声,我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乡村那寂静的夜晚,听到了那沙沙的雨声和那远远近近的蛙鼓声,嗅到了那氤氲在田野间的稻花香,甚至还吃到了母亲煮的白花花的大米饭,那时的米饭是真的香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