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后再说妈妈

洛洛

起初拟的题目简单些，叫《我的妈妈》，好吧，得承认这个题目，让我沉默了很久。张爱玲说，再好的月亮，隔了30年的辛苦路望去，多少带点儿凄凉，何况是40多年前的人和事了。

我只记得她将书包送到我的教室门口，然后和老师说起了话；我只记得她在农忙停歇时，教我翻花板；为我买了条浅紫的裙子，前后村里的人都艳羡不已；我只记得他教我们写信，不会的字，用拼音替，收到了表弟的回信……

刷手机时，看到Papi酱和窦文涛的对话，谈到对父亲后来的妻子是否叫妈妈，窦文涛反复地试探施压，忽然想到你，不知那些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父亲从不提及你，就在去年的清明，对着你的坟墓，高声嚷了一句：“你要保佑他们呐！”口气硬得像个冰坨子。

钊哥说他都不记得了，让我多回忆下，可我又能记得多少呢，“俩娃隔一岁搭八个月”，是妈妈挂嘴边的话。

我只记得有一年妈妈给他买了一顶带国徽的帽子，于是他立刻成焦点，全村小伙伴都围着他，看一看，摸一摸，或者挨着站一下就觉得很神气，要是能借来头上敬个礼，这一个月都不得洗头了的。甚至连做游戏也不同些了，别人都轮流做鬼子，他盘盘都是八路军、神枪手、游击队长……那帽子挂在木床的架子上，谁都不许动一动，一出门就戴头上，走到哪里都哇声一片，那家伙……

母亲节那天，我在家族群里发起了个接龙：“表扬我的妈妈xxx，80年代种蘑菇赚钱，给我买纱纱裙，让我和男孩子一样去读书上进，不输于别哪个。”大姨来了一句，“你这一说呀，我心里又不好过。”

大姨说过，妈妈给他们家每个人做了很多靴子，绿豆糍粑呀都设法给他们包了带走，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就是真感情了。

妈妈应该是很能干的。不然何以二姨夫一直念叨，说她帮忙把一块秧角田的秧都插完了，也不说一声……

我见过妈妈留下了几张旧照片，有打辫子侧脸的，也有正脸的，都很好看，眉梢眼角荡漾着笑意，衣服搭配也别有匠心。看看我的大裤脚、将军肚，肯定要被她耻笑了吧。

对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我们多少会把她神化，而七嘴八舌也会拼凑出一些轮廓来。

而我也很好奇，她1米56的小个子里怎么有如此巨大的能量？怀着哥哥，独自一个人在净潭乡居住。父亲工作安顿下来后，她又一边家里种地，一边学校作活，两头赶，她不累吗？ 忙活了一天，晚上还纳鞋底，看我和哥哥俩写作业；买了毛笔和纸，陪我们练大字；周末休息了，还带着我们去外边挑地米菜，面对教了几遍，依旧认不会，还犯倔闹脾气的小女儿，她不烦吗？

我想答案是她很快乐，一点儿也不烦。她乐得自己辛苦一点，让我们有所进步，身边的人好了，就是她最开心的。

我记起嘎爹来，他啷对子辈和孙辈全力的扶持和点拨，更是我们几个永远难以忘记的，他说，要将心比心，凡事差不多些。

妈妈是他啷的长女，也是他啷的骄傲和欠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嘎嘎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即便走两个多小时的路，我也要过去；寒暑假就长住了，到屋里来人接才回去。在那里吃住之外，我知道了精于书，待人接物活泛咔，这些词句都是嘎爹告我的。甚至做了手术，最想待的地方还是嘎嘎的。直到他们没了，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在雨中，从前不觉，是因为头顶有一方屋檐挡着。



这屋檐是妈妈为我们造就的。

现在我已四十有八，经历了职工分流，辗转进城，买房自住，恢复单身……许多次在遑急中，特别想找到妈妈的力量，一直在寻找，在感悟。

跑步中，无数次提起放下，终于向前……

瑜伽时，一呼一吸间，吐出所有浊气废气后，吸入新鲜空气的瞬间，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的震撼……

晨有朝霞一线，暮有夕阳壮阔；晴有碧空万里，雨有虹彩满天；

春有花开绚丽，秋有红叶满山；暑有虫鸣浅草，寒有梅绽清芬……枳花虫唱，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妈妈走了四十多年了，还有多少她不曾说出却冒着凛凛寒威的话，也听不见了。她太苦了，才将离开当解脱吧。妈妈，我允许您离开我，允许您远去了，允许您全抛下。

妈妈，谢谢您做我的妈妈，且操劳半生，不辞劳苦，扛着我、护着我这么久。

妈妈，前面依然有风雨，会有辛苦，我不怕了，就这样一步步地向前去，踮着脚，奔向下一个晴朗的天气。愿我的妈妈，在地母的怀里永安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