蠃鱼：只羡鸳鸯不羡仙

姚志远

所谓洪灾，或许只是她的一场伤心泪。

1

上古时代，天与地离得极近，云层低垂时，几乎要压到邽（guī）山的松梢。

邽山亦名凤凰山，是百鸟朝凤之地。山中灵气汇聚成溪，名为蒙水。蒙水清冽见底，五色石铺满河床，阳光透过树隙洒下，水底的每一颗沙砾都像裹着一层金箔。

在这蒙水深处，住着一条鲤鱼。

它不同于凡俗的红鲤，它的鳞片是极淡的青蓝色，宛如雨过天晴时的天幕，在幽暗的水底流转着微光。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圆而大，瞳仁深处似乎藏着某种不属于鱼类的渴望。

它是蒙水的异类。别的鱼只知逐食、洄游、躲藏，唯独它，总喜欢逆着水流，游到最接近水面的地方。

那里，是鸟类的世界。

每逢黄昏，邽山的凤凰便会舒展那长达数丈的彩翼，从山顶扶摇直上，直入九霄。那绚烂的尾羽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轨迹，连晚霞都为之失色。

那条青鲤就那样悬浮在水中，透过晃动的波光，痴痴地望着天空。

“若能飞一次，死亦何憾。”它在心里叹息。鱼族没有声带，但这份渴望震动了水流，形成了只有山神能听懂的波纹。

这一日，天帝巡游四海，驾乘九龙云辇路过邽山上空。他拨开云层，看见了这条不合群的鱼。

“下方那条青鱼，为何不随波逐流，反倒逆水而上？”天帝问身旁的侍臣。

侍臣俯瞰片刻，回奏道：“那是蒙水中的异鲤一族，天生肋下有薄膜，虽不能展翅，却有飞翔之根骨。只是此鱼心比天高，羡慕凤凰，日日在此仰望苍穹。”

天帝闻言，轻笑一声：“万物皆有灵，既然它有向天之心，朕便成全它三分。”

天帝手指轻弹，一滴金色的天露自云端落下，穿透万顷碧波，正正点入青鲤的眉心。

青鲤只觉浑身一震，一股暖流顺着脊椎蔓延至腹部。它惊恐地发现，自己肋下那两片原本只是装饰的肉膜，此刻竟开始疯狂生长，生出筋骨，覆上羽毛，化作了两只真正的、属于飞鸟的翅膀。

它试着摆动了一下，那对翅膀便如船桨般划开水流，带它瞬间冲出了水面。

青鲤跃在空中，第一次看清了这世界的全貌。风拂过它的脸颊，不再是水的阻力，而是一种自由的托举。

“从此以后，你不再受水困，赐你名为‘蠃’。蠃者，月下凡虫，你有双翼，则未必平凡。”天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蠃鱼的脑海中炸响。

然而，这份恩赐也是诅咒。

蠃鱼很快发现，虽然有了翅膀，但它的本质仍是鱼类。它在空中只能停留短短几息，便会因缺氧而窒息；它回到水中，那对巨大的翅膀又成了累赘，在水中划动远比鱼鳍费力，且极易被礁石挂住。

它成了天地间的夹缝者——水里游不快，天上飞不久。

蠃鱼痛苦地在蒙水中翻滚，天帝似乎早已料到，再次降下帝旨：“凡有翼者，皆向往龙门。朕赐你龙门一扇，立于黄河逆流之上。若你能于五百年间，跃过龙门，便可脱胎换骨，化身为龙，那时天地任你遨游。”

天帝离去，只在蠃鱼的心湖中留下了一个坐标。

蠃鱼看着水中倒影里那对美丽的、却无用的翅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它知道，它必须去跳那个龙门，否则它将永远是个怪物。

2

五百年，对于凡人来说是永恒，对于神兽来说，却只是漫长修炼的一瞬。

蠃鱼留在了蒙水。它不仅要修炼法力，还要忍受身为异类的孤独。

蒙水深处有一种名为“水蚺”的黑蛇，体长数十丈，是这片水域的霸主。水蚺素来嫉妒蠃鱼得天帝赐福，常常纠集族类，围攻蠃鱼。

这日，蠃鱼正在一处暗流中吐纳日月精华，一条巨大的水蚺突然从石缝中窜出，粗壮的身躯如铁索般缠住了蠃鱼的腰身。

“天帝赐你翅膀，却没赐你力量！”水蚺狞笑着，越收越紧，“你以为你是凤凰？你不过是条长了怪胎的鱼！”

蠃鱼拼命挣扎，那对翅膀在水中胡乱拍打，却因为水的阻力根本无法展开。它感到肋骨断裂般的剧痛，氧气在肺腑中燃烧。

其他的鱼虾龟鳖远远躲开，没有谁敢上前帮忙。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同情是奢侈品。

就在蠃鱼意识模糊之际，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看！下面那条怪鱼！”

蠃鱼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晃荡的水纹，看见一只独木舟停在了上方。船上站着一个少年，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身上只围着兽皮，手里拿着一柄锋利的石叉。

那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山野的淳朴与坚韧。他显然也被蠃鱼那奇特的外貌吓了一跳——鱼身鸟翼，这在人类眼中是妖异的象征。

水蚺感受到了人类的威胁，松开了蠃鱼，昂起头颅试图攻击船底。

“畜生，尔敢！”少年大喝一声，手中的石叉精准地投掷出去，正中水蚺的七寸。

石叉入肉三分，水蚺吃痛，疯狂扭动身躯，掀起巨大的浪花。少年并不慌张，抄起船桨猛击水面，强大的力量逼退了水蚺。

蠃鱼趁机挣脱束缚，虚弱地沉入水底。

它躲在礁石后，偷偷望着那只小船。少年并没有离开，而是趴在船舷边，对着水下喊话。

“喂，下面的鱼，你还活着吗？那恶蛇被我赶跑了。”

蠃鱼望向少年，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关切。

那一刻，蠃鱼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从那天起，蠃鱼开始留意这个名叫缚辛的少年。

缚辛是邽山脚下一个小村落里的孤儿，靠捕鱼和采摘野果为生。他每天都会来到这片水域，有时撒网，有时只是在岸边打磨石器。

蠃鱼会悄悄跟随着他的独木舟。它发现缚辛虽然捕鱼，却很有分寸，从不过度捕捞，甚至会将误捕的小鱼放回水中。

有一次，缚辛在岸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翠鸟，他细心地为它包扎，直到鸟儿痊愈飞走。

蠃鱼游弋在水下，透过清澈的河水，看着岸上的缚辛。它发现，原来陆地上的生命，也可以如此温暖。

它开始渴望靠近。

终于有一天，蠃鱼鼓足勇气，浮出水面，只露出那双如琉璃般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缚辛。

缚辛正在编织渔网，抬头看见那双眼睛，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他愣了许久，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原来是你啊，长翅膀的鱼。别怕，我不害你。”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

蠃鱼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将头靠了过去，蹭了蹭他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温热的掌心。

那一刻，鱼与人的界限消失了。

3

岁月如蒙水般流淌，转眼便是十年。

蠃鱼在修炼，缚辛也在长大。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关系。蠃鱼无法上岸太久，缚辛便在水边陪它说话。虽然物种不同，但心灵却莫名相通。

蠃鱼学会了通过摆尾的频率和翅膀的拍打来表达情绪，而缚辛仿佛天生能听懂。

“蠃，你知道吗？昨天村里来了个巫祝，他说邽山最近风水不对，是因为水里有妖物作祟。”缚辛坐在岸边的大青石上，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叹息，“他们说的肯定是你。但我知道你不是妖，你只是……特别。”

蠃鱼在水里转了个圈，溅起一朵水花，表示抗议。

缚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啊，你比那些所谓的神棍善良多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鱼）身上。蠃鱼看着缚辛被岁月雕刻得愈发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它不想再做一条鱼了。它想站在他身边，想用人类的语言告诉他，它有多么喜欢听他说话，多么喜欢看他笑。

那天夜里，蠃鱼潜入蒙水最深处的寒潭，开始尝试化形。

化形之术对于妖族来说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蠃鱼调动体内五百年来积攒的全部灵气，将天帝赐予的那对翅膀作为引雷的媒介，强行重塑经脉。

剧痛如万蚁噬心，它的鳞片剥落，骨骼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透过水面，照在一个蜷缩在岸边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

她肌肤胜雪，湿漉漉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腰间，遮挡住曼妙的身躯。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琉璃般的大眼，只是此刻充满了疲惫与羞涩。

她颤抖着走向还在沉睡的缚辛的茅屋。

缚辛被屋外的动静惊醒，抓起身边的石斧冲出门外。当他看见月光下那个颤抖的身影时，手中的石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蠃……蠃？”他结结巴巴地不敢确认。

女子点了点头，张了张嘴，第一次发出了属于人类的嗓音，虽然沙哑，却如玉石相击：“缚辛，我是蠃。”

那一刻，山川静默，虫鸣停止。

蠃鱼化作了人形，但她终究是半妖之体。她无法离开水源太久，每隔几个时辰就必须回到水中浸润身体，否则皮肤便会干裂流血。

但这已经足够。

他们终于可以牵手走在邽山的小径上，终于可以面对面地交谈，终于可以在篝火旁相拥。

在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蠃鱼靠在缚辛的肩头，轻声说道：“缚辛，我要走了。”

缚辛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你要去哪里？”

“天帝赐了我龙门。我要去黄河，我要跃过龙门，化为真龙。”蠃鱼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想做只能在水里看你背影的怪物，也不想做只能化形几个时辰的妖。我想成为真正的神，那样我就能摆脱这躯壳的束缚，永远陪在你身边，甚至带你飞上九天。”

缚辛沉默了。他是个凡人，他不懂什么龙门，什么化龙。他只知道，如果蠃鱼走了，这蒙水边就再也没有人会陪他说话了。

但他看到了蠃鱼眼中的火焰，那是对自由和未来的渴望。他不能自私地把她困在这小小的山坳里。

“好。”缚辛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去。我等你回来。”

“此去凶险，龙门高耸，黄河浪急，我未必能成功。”蠃鱼眼中泛起泪光。

“无论成败，我都等你。”缚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无论你是龙还是鱼，我都在这里。”

蠃鱼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十年之约，永不变心。”

4

十年，对于修炼的蠃鱼来说，不过是几次闭关的功夫。但对于凡人缚辛来说，那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的煎熬。

蠃鱼离开了蒙水，逆流而上，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黄河龙门。

那里的瀑布如天河倒泻，声如雷鸣。无数鲤鱼聚集在下游，试图跃过那高耸的闸门，但绝大多数都摔得粉身碎骨，或者被激流卷走。

蠃鱼凭借着天生的双翼和五百年的修为，在惊涛骇浪中搏击。

她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撞击在坚硬的龙门石壁上，都让她鳞片碎裂，鲜血染红了河水。但她想起了缚辛的笑容，想起了那个十年的约定，便又咬牙翻身入水，再次冲刺。

终于，在第十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约定到期的那一天，蠃鱼凝聚了全身的灵力，借着一道罕见的龙卷风，冲破了云层，跃过了龙门。

天雷降下，洗刷她的妖身。

地火涌起，重铸她的仙骨。

当她从云端落下时，不再是那条青蓝色的怪鱼，而是一条威严的青龙。随后，她再次化形，这一次，她是真正的仙体——龙女蠃。

她身着青色鲛绡，头戴明珠步摇（一种发饰，走动时明珠晃动），周身环绕着祥云瑞气。她拥有了呼风唤雨的神力，拥有了永恒的生命。

“缚辛，我回来了。”她欣喜若狂，驾驭云雾，瞬息万里，回到了邽山。

然而，当她落在蒙水边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蒙水依旧流淌，但岸边那棵他们曾经依偎的大桃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杂草。

更远处，那个熟悉的小村落还在，但却扩建了许多新房。

蠃鱼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化作凡人模样，走进村子。

村口的老人已经换了面孔，没人认识她。她好不容易拦住一个壮年男子询问缚辛的下落。

那男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缚辛？你说的是村里的老猎户吧？他早就成家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蠃鱼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天雷击中。

“成……成家了？”她喃喃自语。

“是啊，十年前他突然发了疯似的，说要等什么人，结果等了三年没等到，整个人都颓了。后来隔壁村嫁过来个姑娘，叫阿荞，勤快又孝顺，就和他成了亲。现在日子过得可红火了。”

男子指了指村东头最大那座新盖的木楼，“喏，那就是他家。”

蠃鱼机械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座木楼。

院子里晾晒着渔网，还有几个穿着虎头鞋的小孩在跑闹。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的妇人正在晾晒兽皮。

而在门口，一个满头白发、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悠闲地抽着旱烟。

虽然容貌变了，虽然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赢鱼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缚辛。

她的缚辛。

那个说要等她十年、永不变心的缚辛。

蠃鱼站在院门外，浑身冰冷。她想冲进去质问，想问他为什么背弃誓言。但当她看到缚辛那双浑浊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眼睛时，她突然明白了。

十年。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那是生命的十分之一。他在最好的年纪等了她三年，那是他青春的全部。当希望破灭，他选择了生活，这无可厚非。

“也许……也许他在第三年时以为我死了。”蠃鱼在心里安慰自己，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就在这时，缚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蠃鱼的目光。

四目相对。

蠃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看到了迷茫，看到了悔恨，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认出她了。

但他没有冲出来，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起身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那扇门，隔断了前世今生。

5

愤怒在蠃鱼的胸膛里燃烧。

不是因为他娶妻生子，而是因为他那转身离去的冷漠。

她为了他，在龙门下撞得头破血流；她为了他，舍弃了自由自在的鱼身，承受雷劫之苦。而他却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享受着天伦之乐，甚至不愿出来见她一面。

“你不配。”蠃鱼咬牙切齿。

天空开始聚拢乌云。原本晴朗的邽山瞬间变得阴森恐怖。

蠃鱼彻底释放了体内的妖性。既然做了神仙又如何？既然人心凉薄又如何？她要毁了这一切。

“既然你不记得我，那就让这蒙水淹没你的家园，让你在洪水中回忆起你的誓言！”

蠃鱼仰天长啸，现出龙身原形。青色的巨龙盘旋在邽山上空，龙爪一挥，原本温顺的蒙水瞬间暴涨。

洪水如猛兽般冲出河道，席卷了村庄。房屋倒塌，牲畜哀嚎，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往高处逃窜。

蠃鱼操控着水浪，死死盯着那座木楼。

缚辛抱着孩子，扶着怀孕的阿荞冲出家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空中的巨龙，眼中满是绝望。

“赢！停下！”缚辛对着天空大喊，“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复发泄冲我来，别伤害无辜的村民！”

蠃鱼冷笑：“无辜？当年我受水蚺欺凌时，他们谁管过我？”

洪水越涨越高，眼看就要将整个邽山盆地变成泽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传来一声怒喝：“孽畜！竟敢在此作乱！”

一道金光自北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粗布麻衣，神情威严，正是治水的大禹。

大禹见惯了水患，也见惯了兴风作浪的水族。他见蠃鱼妖气冲天，不由分说，祭出了手中的神器——一根粗细如碗口、两头金光闪闪的黑色铁棒。

“定海神针，给我镇！”

大禹将铁棒抛向空中。那铁棒迎风就长，瞬间变得如擎天之柱一般，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镇压四海八荒的威压。

蠃鱼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天而降，死死压在她的龙头之上。她想要挣扎，却发现浑身法力都被禁锢了。

“砰！”

蠃鱼被重重地砸回蒙水之中，那定海神针紧随其后，化作一座巨大的石塔，将她死死压在蒙水最深处的寒潭底下。

大禹落下云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摇了摇头。他对着缚辛等人说道：“此乃受了天帝恩赐却动了凡心的妖龙，心魔作祟，才致水患。我已用神针镇住她的肉身，封印她的妖力，千年之内，她不得翻身。”

缚辛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禹离去后，邽山恢复了平静。但从此以后，蒙水深处多了一处禁地。每逢雷雨夜，水底便会传来凄厉的龙吟，那是蠃鱼不甘的哭泣。

6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蠃鱼被镇压在蒙水之下，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她的肉身虽然被封印，但神魂不灭。她在黑暗中忏悔，也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差不多一千年。

这一天，蒙水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蠃鱼在沉睡中被惊醒，她感觉到头顶那座镇压她的石塔正在松动。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气息从上方传来——那是定海神针的气息，但似乎正在远离。

“是谁？谁在动定海神针？”

蠃鱼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在减弱。她拼尽全力，冲击封印。

“轰隆！”

一声巨响，蒙水炸起百丈高的水柱。

蠃鱼冲破水面，重新化作了人形。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曾经的邽山早已变成了荒山野岭，那个小村落也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在不远处的云端，一个身穿金甲、头戴紫金冠的猴子正扛着那根令她噩梦不断的定海神针，大笑着腾云而去。

“孙悟空……”蠃鱼认出了这位鼎鼎大名的齐天大圣。

定海神针被拿走了，封印失效了。蠃鱼重获自由。

但她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那个背叛她的凡人早已化作黄土，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牵挂。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天地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她有时会帮助迷途的渔船，有时会降下甘霖滋润旱地，但她的心始终是冷的。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一个名为泾阳的地方。

这里正在遭受严重的干旱，土地龟裂，百姓流离失所。赢鱼心生怜悯，正准备作法降雨，却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跪在河边，对着枯水期的河床痛哭。

那书生手中拿着一封血书，口中念念有词。

蠃鱼本不欲理会，但那书生的侧脸，竟然有几分像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她隐去身形，飘到书生身边，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

“龙女三娘，我柳毅受你之托，定要将这血书送到洞庭龙宫。奈何泾河老龙王残暴，阻断水路，我这凡人之躯，如何渡得过这千里之遥……”

蠃鱼愣住了。

柳毅？这个凡人书生，竟然是那个人间传说中的柳毅？

她想起自己在镇压期间，偶尔听到的水族闲谈。据说洞庭龙王的女儿三娘，嫁给了泾河小龙，备受虐待，曾托柳毅传书求救。

蠃鱼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落魄却一脸正气、为了承诺不惜跋山涉水的书生，心中那块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你叫柳毅？”赢鱼现出身形，声音清冷如泉。

柳毅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位绝美的仙子站在面前，连忙行礼：“草民柳毅，见过仙子。仙子可是要助我？”

蠃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缚辛的沧桑与背叛，只有纯粹的正义与执着。

“这泾河水路复杂，妖魔横行，你一人前去必死无疑。”蠃鱼淡淡地说道，“我送你去洞庭湖吧。”

“仙子大恩，柳毅没齿难忘！”

蠃鱼施展法术，带着柳毅腾云驾雾。在云端，柳毅向她讲述了龙女三娘的遭遇。

“那泾河小龙，负心薄幸，听信谗言，虐待发妻。我柳毅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看不惯这等不平之事。”柳毅握紧拳头，义愤填膺。

听到“负心薄幸”四个字，蠃鱼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很恨负心之人吗？”柳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蠃鱼望着脚下翻滚的云海，轻声道：“我曾经爱过一个凡人，他也曾对我许下十年之约。但他最终背弃了我，另娶他人。我一怒之下水淹村庄，被大禹镇压千年。”

柳毅震惊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位仙子竟有如此惨痛的过往。

“仙子……错不在你。”柳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人性的脆弱，承受不起神仙的誓言。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如此。”

蠃鱼沉默了。

到达洞庭湖后，柳毅顺利将书信交给了洞庭龙王。龙女三娘获救，为了感谢柳毅，洞庭龙王欲将女儿许配给他。但柳毅拒绝了，他说他传书是为了正义，而非贪图回报。

蠃鱼站在云端，看着柳毅辞别龙宫，毅然踏上归乡之路。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却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那一刻，蠃鱼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追上柳毅，拦在他的面前。

“柳公子。”蠃鱼盈盈下拜。

“仙子何故行此大礼？”柳毅连忙搀扶。

“我观公子侠肝义胆，心地纯良，乃世间少有的君子。”蠃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愿舍弃这千年道行，化作凡人，与君相伴一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柳毅愣住了。他看着蠃鱼，这位曾因爱生恨、被镇压千年的龙女，此刻眼中竟是一片澄澈的真诚。

“仙子乃神仙中人，柳毅一介凡夫，恐误了仙子的前程。”柳毅诚惶诚恐。

“神仙有什么好？”蠃鱼笑了，笑得像蒙水初融时那般明媚，“神仙长生不老，却要看着爱人老去；神仙法力无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我累了，只想找个懂我的人，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柳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蠃鱼微笑，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女，也不再是那个充满怨念的妖鱼。她，成了柳毅的妻子。

在蒙水河畔，他们结庐而居，男耕女织。蠃鱼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刺绣，虽然偶尔还会望着天空发呆，但每当柳毅回家，牵起她的手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踏实。

很多年后，柳毅寿终正寝。蠃鱼将他安葬在邽山脚下，那里早已不是当年的蒙水，而是一片桃花源。

蠃鱼没有再嫁，她守着那座坟，守了几百年，直到自己也坐化成一尊石像。

人们都说，邽山脚下的那位龙女菩萨，专门保佑那些在爱情中受过伤的人，只要心诚，便能求得一份真挚的感情。

（蒙水一说在贵州，一说在四川。驴友们若有幸遇到蠃鱼菩萨，不妨一拜。）

补叙：

今有潦倒书生，姓姚名志远，融《山海经》、《小鲤鱼历险记》、《西游记》、《柳毅传》等相关情节，魔改成小说。手酸之余，心酸之余，再补一七律，特赠蠃鱼仙子，诚望笑纳。

蒙水邽山困此身，天怜双翼命尤辛。

十年历劫心如铁，一诺成空泪染巾。

怒浪万重淹旧舍，神针千载镇寒津。

从今识得真情贵，不恋云霄只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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