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旁人的欢喜热闹，从来都沾不到我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这三十多年，亲情留不住，心上人碰不得，身边之人来来去去，最后尽数离散…</p><p class="ql-block"> 我生来便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孤寂与痛苦，半生挣扎谋生，半生孤身飘零，世间烟火万般温暖，从来都不属于天煞孤星…</p><p class="ql-block"> 世人皆是入世谋生，唯独我只身坠入凡尘，岁岁煎熬，日日苦修，生生世世，只为渡一场无解的劫难…”</p><p class="ql-block"> —— 黄小锤</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恶鬼从不主动伤人，害人的永远是捉摸不透的人心…</p><p class="ql-block"> 钟天师降尽天下妖魔，却渡不尽世间凉薄的人心…</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埋头无声的红了眼眶，半辈子一路走来，吃过数不清的亏，受过数不尽的委屈…</p><p class="ql-block"> 今夜牛栏山二锅头下肚，积攒多年的委屈再一次尽数翻涌上来…</p><p class="ql-block"> 酒喝到浑身发冷，黄小锤拖着发软的身子躺倒在床上…</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零星细雨又缓缓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握着那部老旧vivo手机，翻遍通讯录，翻遍聊天列表，偌大的世界，此时此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发一句心里话的人…</p><p class="ql-block"> 人间万般疾苦，从此一人独扛，余生漫漫，只与孤独相守…</p><p class="ql-block"> 窗外冷雨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淅淅沥沥的水声缠缠绵绵，一点点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连日积攒的委屈，被骗的窝囊，半生孤苦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压得黄小锤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恍惚之间，尘封在脑海深处三十年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父母曾经一遍遍叮嘱他的话语，清清楚楚回荡在耳畔：</p><p class="ql-block"> “孩子，我和你大大一辈子土里刨食，没啥文化，一辈子困在这穷地方，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片穷山沟，去好好看一看外面广阔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孩子，你大大和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从来都不图你往后钱财回报，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舒心，我们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p><p class="ql-block"> “就算往后日子再难，我们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书，一定要让你读书识字，不要再一辈子面朝黄土受尽苦楚…”</p><p class="ql-block"> “不管日后你身在天涯海角，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你永远都是我们心头的孩子，什么时候在外受了委屈，心里孤单了，想家了，随时回来，家里永远有一碗热饭，一盏灯火等着你…”</p><p class="ql-block"> “孩子，这一生不要畏惧世道坎坷，遇事不要胆怯，天塌下来有我们护着你，永远有人为你撑腰…”</p><p class="ql-block"> 一句句质朴滚烫的话语，一幕幕寒冬生火，灯下缝衣，省吃俭用的温情画面，潮水一般涌上黄小锤的脑海，堵在喉咙里，久久消散不去…</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蜷缩在床上，周身没有一丝暖意，肩膀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p><p class="ql-block"> “大大，妈妈，儿子不孝啊，你们二人一辈子命途坎坷，一生清贫劳苦，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气，一辈子都在为儿子操劳奔波，全都是儿子命薄福浅，拖累了你们，这辈子儿子没能好好尽孝，没能让你们过上一天好日子，倘若真的有来生，我甘愿生生世世做牛做马，偿还这辈子亏欠你们的所有恩情…”</p><p class="ql-block"> “大大，妈妈…”</p><p class="ql-block"> 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塌…</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再也撑不住，埋着头失声嚎啕大哭，哭声嘶哑悲凉，在死寂的黑夜之中来回飘荡，无边无际的黑暗层层包裹住孤零零的黄小锤…</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最残忍的便是，世上再也没有时时刻刻惦记他，包容他，心疼他的双亲了…</p><p class="ql-block"> 父母早早撒手人寰，是黄小锤一辈子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窗外漫天细雨，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黄小锤胸中百感交集，不由得心生诗句，低声缓缓低吟：</p><p class="ql-block">黑黑的长夜沉沉落下</p><p class="ql-block">万千星辰沉沉坠入旧梦</p><p class="ql-block">窗外淅淅沥沥不休的冷雨</p><p class="ql-block">分不清是天堂落下的相思</p><p class="ql-block">还是我流落人间的泪水</p><p class="ql-block">阴阳两隔</p><p class="ql-block">我此生再也望不见</p><p class="ql-block">你们慈祥的容颜</p><p class="ql-block">我多想迎着漫漫长夜轻声呼唤</p><p class="ql-block">我这辈子最为牵挂</p><p class="ql-block">最亲爱的大大妈妈</p><p class="ql-block">在遥远阴阳相隔的天边</p><p class="ql-block">大大妈妈你们过得还好吗</p><p class="ql-block">你们会不会</p><p class="ql-block">也时常回望人间的烟火尘世</p><p class="ql-block">还记得人世间</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日夜思念你们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我多想隔着生死遥遥诉说</p><p class="ql-block">在我心底封存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全部的温柔与爱意</p><p class="ql-block">从头到尾完完整整</p><p class="ql-block">全都留给养育我的大大妈妈</p><p class="ql-block">匆匆流逝的时光啊</p><p class="ql-block">为何总是步伐匆匆</p><p class="ql-block">从不肯停留片刻</p><p class="ql-block">薄凉的岁月啊</p><p class="ql-block">最为残酷无情冰冷寡义</p><p class="ql-block">硬生生夺走人世间至亲的性命</p><p class="ql-block">还要年年岁岁掠夺我止不住</p><p class="ql-block">流淌的相思泪水</p><p class="ql-block">漫天连绵的冷雨模糊了我的双眼</p><p class="ql-block">我多想抬手擦尽满脸泪痕</p><p class="ql-block">认认真真再望一眼</p><p class="ql-block">远在九天之外</p><p class="ql-block">我一生心心念念的大大妈妈</p><p class="ql-block">那两个人倾尽一生善待我</p><p class="ql-block">是我穷尽余生永远想要报答的至亲</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在无尽的泪水之中苦苦挣扎…</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的黑夜太过幽深，一夜的寒雨太过刺骨…</p><p class="ql-block"> 这偌大的人世间，兜兜转转走到最后，竟然半点温情与人情味都不曾剩下…</p><p class="ql-block"> 沉沉长夜终于走到尽头，天边破开一抹朦胧的鱼肚白时，黄小锤指尖的烟头已经燃到了尽头…</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抬手又点燃一支红塔山香烟，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清冷的晨光里丝丝缕缕散开，死死裹住黄小锤单薄的身形…</p><p class="ql-block"> 烟气呛入喉咙和肺腑，引发一阵压抑又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眼底本就充满了满满的酸涩，被这阵狂咳咳出了眼泪，朦胧了眼前的视线…</p><p class="ql-block"> 漫漫长夜的黑暗正一点点褪去，灰色的天幕慢慢透亮…</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层层薄雾与风雪，轻轻落进黄小锤泛红湿润的眼眸…</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微微抬眼，望着这新生的天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茫然…</p><p class="ql-block"> 又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清晨，枯燥的日子反反复复，昨日的疲惫，琐碎与无奈，仿佛丝毫未曾消散，尽数堆叠在崭新的今天…</p><p class="ql-block"> 可黄小锤别无选择…</p><p class="ql-block"> 因为黄小锤从来不是小说里呼风唤雨的绝顶高人，人生也没有古怪离奇，天马行空的传奇桥段只能在短剧与小说里…</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只是滚滚红尘里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真实的日子从来不是短视频短剧，没有什么天降机缘，没有什么扮猪吃虎，更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翻身逆袭，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身不由己的妥协，和咬紧牙关默默熬下去的漫漫岁月…</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世间所有的苦楚从来不会一夜消散，只会零零碎碎，长年累月压在肩头，瘸腿与断指的隐痛常年不散，心底的苦楚无处诉说，看透了人情冷暖，却依旧要逼着自己低头处世…</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揣着一身伤痕，默默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纵使身心俱疲，也只能敛去满身倦意，逼着自己收拾好心情，咬牙接住重复又平常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黄小锤彻彻底底未曾合眼，通宵未歇的煎熬，让双眼干涩胀痛得厉害，黑眼圈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缓缓起身，腿脚带着惯有的瘸与僵硬，拖拉着步子挪进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四肢百骨，瞬间压下了整夜积攒的昏沉与疲惫…</p><p class="ql-block"> 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线不断滴落，黄小锤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面色憔悴苍白，眉眼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唯独眼神依旧执着…</p><p class="ql-block"> 沉默片刻，黄小锤对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扯出一抹略显僵硬，却依旧坦荡的笑容，算是与疲惫的过往和解，也算是给新的一天鼓劲…</p><p class="ql-block"> 简单收拾妥当，黄小锤转身回到卧室，冬日天寒，黄小锤换上一身干净崭新的阿尼玛羽绒服，衬得黄小锤身形挺拔了几分，脚下蹬着一双厚重的大头皮鞋，黑色鞋面擦拭得黝黑锃亮，鞋底扎实厚重，踩在地面带着稳稳的弹性，稍稍遮掩了黄小锤腿脚不便的瘸…</p><p class="ql-block"> 窗外寒意沉沉，昨夜淅淅沥沥的冷雨下了整整半宿，从未停歇，寒风穿透街巷，把整座临沂城冻得透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点亮手机屏幕，天气预报清晰显示，未来三日持续阴雨，还伴有零星小雪，低温不退…</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推开窗的瞬间，一股寒风扑面而来，细碎的雨丝早已化作漫天细碎雪沫，悄无声息地飘落，轻柔落在街巷间，给临沂城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p><p class="ql-block"> 入冬后的寒意从来不是虚张声势，这是浸透骨髓的湿冷，顺着衣缝不断往骨头里钻，时间像一头小野驴，匆匆奔走，从不回头，恍惚间又是一整个寒冬降临…</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裹了裹身上的阿尼玛羽绒服，不放心地又在外头套了一件灰色长款风衣，层层裹紧身形，这完全可以抵御这漫天风雪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冬天来了…</p><p class="ql-block"> 春天，暖阳之下，鸟语花香，一片欣欣向荣，总能心花如放，心生向往…</p><p class="ql-block"> 夏天，炎炎烈日，蝉鸣遍野，一根老冰棍，也解不了暑气的烦躁，夏，如火，总能让一颗心火急火燎…</p><p class="ql-block"> 秋天，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五谷丰登，本是收获满满，却又落叶飘飘洒洒，满目苍凉…</p><p class="ql-block"> 一年四季轮回往复，万物皆有枯荣…</p><p class="ql-block"> 唯独黄小锤的岁月，永远只有漫长寒冬，旁人年年都能等来春暖花开，可黄小锤熬过一年又一年风雪，到头来，始终走不出自己命运里的寒冬…</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世间，四季公平，却唯独不肯善待身世坎坷之人，风霜年年如期而至，温暖从来遥遥无期…</p><p class="ql-block"> 细碎白雪悠悠扬扬，无声铺满老旧街巷，青石板路上落满薄薄白雪，踩上去松软微凉…</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撑开一把黑色油纸伞，古朴的伞面挡住漫天落雪，巷子里的寒风肆意穿梭，卷着碎雪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撑着伞，一拐一瘸的缓步前行，右腿旧伤带来的瘸格外明显，一深一浅的脚步落在覆雪的石板路上，身影在朦胧风雪中显得单薄又孤寂…</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穿过这条老旧小巷，就是熟悉的山东路，而路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早餐店，藏着黄小锤冬日清晨里最安稳，最依赖的烟火暖意…</p><p class="ql-block"> 冬天时节，气温骤降，天寒地冻，马老太的豆腐脑店生意愈发红火，小店不大，却常年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春夏秋冬四季从未冷清，日日客源不断，烟火不息，岁岁财源兴旺…</p><p class="ql-block"> 刚走到马老太豆腐脑店门口，浓厚的豆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嫩滑鲜香的豆腐脑勾得黄小锤胃里一阵温热，黄小锤咽了一口唾沫，嗯，屈指算算，将近一个月没有吃正宗的马老太牌豆腐脑了…</p><p class="ql-block"> 虽然前段时间在南方广州吃过豆腐脑，但…嗯，没有马老太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全国各地区，唯有马老太的豆腐脑称得上“豆腐脑”…</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寒冬腊月里，两块钱一碗的豆腐脑，算不上贵重的美食，却足以驱散满身寒凉，配上一颗大葱蘸上农家大酱，咸香醇厚，清爽解腻，是旁人体会不到的极致美味，也是黄小锤多年不变的老味道…</p><p class="ql-block"> 马老太豆腐脑店内暖意融融，白雾袅袅，食客来来往往，喧闹热闹，马老太佝偻着腰身，手脚却依旧麻利，穿梭在餐桌灶台之间，一刻不停…</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端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看着忙碌不停的马老太，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道：</p><p class="ql-block"> “大娘，你这生意一天比一天兴隆，应该找个帮忙的，你可别太操劳，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体…”</p><p class="ql-block"> 马老太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匆匆点头应着，手上的动作未曾停歇，快步端起两碗热乎的豆腐脑，麻利地送到邻桌客人面前…</p><p class="ql-block"> 马老太今年已然七十有余，鬓角早已染满霜白，脸上爬满岁月的痕迹，可身子骨依旧硬朗精神，眉眼灵动，手脚利落，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p><p class="ql-block"> 忙完手头的活计，马老太转头看向落座的黄小锤，眉眼弯弯，朗声说道：</p><p class="ql-block"> “黄啊，大娘特意还给你带了地瓜呢！”</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马老太便转身朝着里屋走去，弯腰费力地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沉甸甸的，装满了果实，压得马老太脚步微沉，腰身微弯，看着格外吃力…</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麻袋，轻松拎起放到一旁，不让马老太多费半点力气，黄小锤随手解开麻袋口，一眼就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地瓜，表皮光滑饱满，色泽温润，黄小锤随手拿起一个，指尖触到朴实的果皮，笑着确认道：</p><p class="ql-block"> “大娘，这是黄瓤地瓜吧？”</p><p class="ql-block"> “没错，就是黄瓤的”</p><p class="ql-block"> 马老太笑着应声，眼里满是真诚的又说道：</p><p class="ql-block"> “这种地瓜软糯香甜，甜度高，口感最好，比别的品种好吃多了”</p><p class="ql-block"> 黄小锤心头一暖，语气满是感激：</p><p class="ql-block"> “大娘，你也太有心了，太惦记我了，回头我抽空过来装些带走就行，不用这般费事”</p><p class="ql-block"> 马老太却摆了摆手，眼神热情又恳切，看着黄小锤缓缓说道：</p><p class="ql-block"> “这满满一袋子都是专门给你留的，我家里还有一大袋子，够我自己吃的…”</p><p class="ql-block"> 简单朴素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语言，却裹着滚烫的暖意，瞬间填满了黄小锤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门外风雪依旧轻轻飘落，寒风依旧胡乱的刮，可小店之内，烟火袅袅，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这细碎的温柔藏在寻常烟火里，藏在马老太岁岁年年的惦记中，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寒凉与孤单都被尽数抚平，岁月温柔，时光安然，这平凡人间的细碎善意，便是黄小锤漫长苦日子里最珍贵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