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等不得

独上西楼

　　退休以后才发现，我们总以为自己能活到七八十岁，却忘了生命随时会落幕。

老陈在退休前，忽然得了心脏主动脉夹层出血，因抢救及时，脱离了危险，后来逐渐好转，出院后，老伴一直在伺候他。由于距离退休不远了，没过多久就办理了退休手续。没有欢送会，没有鲜花、掌声、纪念品。

能活着就不错了，也不在乎这些。终于感受到“享清福了”“以后可以好好歇歇了”。心里已经在盘算以后的安排——先去公园遛弯，然后找老李钓鱼，下周报个旅游团，去一趟他一直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大理。买些历史书籍，好好了解传统文化，让心静下来，不再忙于工作。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药店买了一盒钙片。“六十了，该补补了，”他自言自语，“至少还能蹦跶二十年。”

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的生命，不是按计划表走的。

老陈退休后的第三个月，

出事了。不是他，是他的老伴。

那天早上老伴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小区门口，忽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保安打电话叫了120。等老陈赶到医院的时候，急性心梗。老伴已经在抢救室里了。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老陈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还拎着老伴出门前让他带上的保温杯。杯子里是她早上刚泡的枸杞水，还烫嘴。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哗地掉下来了。

他哭不是因为烫，是因为那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结婚三十六年，他从来没想过老伴会走在他前面。

按他的计划，应该是他先走。他大她三岁，男人寿命又普遍比女人短，他一直觉得自己七八十岁的时候，老伴会推着轮椅带他去晒太阳。就算他先走了，老伴还有儿女照顾，不至于太孤单。

现在全反了。

葬礼上，老陈没怎么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整个人是懵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电池被取走了，却还在发出嗡嗡的声音。

儿子和亲戚们安慰他：“节哀顺变，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他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日子是还长，但跟谁过呢？

老伴走后，老陈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去公园遛弯了，也不找老李钓鱼了。大理的旅游团他打电话退了，旅行社说扣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他说行，扣就扣吧。电话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天。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声音以前也有，但那时候老伴在旁边择菜、看电视、唠叨他袜子乱扔，那些背景音把一切杂音都盖住了。现在她没了，所有的声音都冒了出来，像刺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退休第五个月，老陈开始收拾家里的旧物。他在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老伴年轻时候写的日记。字迹娟秀，内容琐碎—今天买了什么菜，明天要交什么费，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等老陈退休了，我们去看海。他说他小时候没见过海。

日期是十五年前。

老陈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老伴等了他十五年，他退休才三个月，她就走了。她一辈子没看过海。他答应过她，退休以后第一站就去海边。他没来得及。不是没时间，是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七八十岁还早，总觉得日子一天一天过，总有兑现的那一天。可他忘了，生命不是倒计时，而是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炸，也不知道谁会先被炸到。

　　退休第七个月，

老陈自己进了医院。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久了，转成了肺炎。住了五天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陈老师，您的肺部有个阴影，我们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老陈愣了一下：“什么阴影？”医生说得很委婉，但老陈听懂了。他在医院里陪老伴走过最后一程，那些话他听过“阴影”“结节”“进一步检查”—每一个词后面都可能跟着一个让人崩溃的结果。

他没有告诉儿子，自己去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

结果出来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上面写着一行字：

“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肺癌。老陈把报告单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护士推着轮椅小跑着经过，看着一个年轻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好像一直坐在走廊里。老伴走的时候他坐在抢救室门口，现在自己看病又坐在检查室门口。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走进过哪扇门，永远是被挡在外面的那一个。

回到家以后，他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煮坨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他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吃了一口，忽然笑了。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总嫌他煮的面难吃，说他“浪费粮食”。他每次都顶嘴：“有本事你做。”老伴就真的系上围裙去给他煮一碗，面煮得恰到好处，汤头鲜亮，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万年。现在他知道了，一万年太远了，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老陈没有告诉儿子自己的病情。

儿子在外地工作，刚升了职，忙得脚不沾地。老伴走的时候儿子请了一周的假，回去上班那天眼睛还是肿的。老陈不想再给他添堵。

他把病历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放在枕头底下。他做了一件老伴活着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开始写东西。不是写遗书，是写信。写给儿子，写给没出生（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的孙子，写给老家的妹妹，写给年轻时一起插队的战友。每一封信都不长，三五句话，像在跟他们聊天。写给儿子的那张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只有一句话，别等。想去哪儿就去，想说什么就说，想见谁就去见。别等。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妈等了我十五年，没等到。

退休第九个月，

老陈去了趟海边。一个人。

他坐了大巴，转了两次车，颠簸了七个多小时，到了北戴河。三月的海风还很冷，沙滩上没什么人。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在冰凉的海水里，哆嗦了一下。

海水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浪花一遍一遍地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一串白色的泡沫。

他站在水里，从口袋里掏出老伴那张泛黄的照片。“你不是想看海吗？”他说，“我替你来看了。”

风吹过来，把照片吹弯了一个角。他赶紧用手捂住，像怕弄疼了她似的。他在海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浪尖上像撒了碎金。他坐在沙滩上，海浪离他只有几米远，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老伴一辈子没看过海，可他连一次都没带她来，哪怕是年轻时条件不好的时候。他不是没时间，是总觉得“以后再说”。结婚纪念日“以后再说”，生日“以后再说”，退休以后“以后再说”。他有一万种“再说”，却没有一次“现在就做”。现在呢？

他坐在海边，而她已经不在了。

退休整一年的时候，老陈住进了医院。这次瞒不住了。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站在病床前，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老陈笑了笑：“早告诉你，你能早回来？”儿子不说话了。

有一次儿子出去接电话，老陈对临床的病友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我退休这一年，比前面六十年都明白。

病友问他明白什么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别以为日子长着呢，它短得很。

第二，别以为你能活到七八十，阎王爷不给你打招呼。

“第三，想做的事赶紧做，想说的话赶紧说。别等。等来等去，不是你没机会了，就是别人不在了。”

第四，退休金多少没关系，房子大小没关系，子女孝不孝顺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睁开眼睛，还活着。”

化疗的日子很难熬。老陈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体重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一，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像个纸人。但每次儿子来看他，他都笑着摆手：“没事，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