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家河畔那艘渡船

柳风

回欧家湾的日子，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屋前和晚辈们扯扯家常。前些天和堂侄儿闲谈，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他们儿时的旧事。他一边说一边笑，脸上又带着几分难为情，既念着年少时的嬉闹，又觉得当年的举动实在不妥。听他慢慢道来，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几十年前的欧家河，想起渡口那艘老旧渡船。

早些年，欧家河上没有桥梁。原先河面修有一座木桥，当年日寇进犯，村里人为阻断敌军通行，主动把桥拆除。村里人上街做买卖、走亲访友、下地干活，往来两岸全靠这一艘木渡船。船身不大，常年泡在河水里，风吹日晒，船漆一块块起皮脱落，露出暗沉发黑的木纹。船板看着破旧，却依旧扎实牢靠。撑船摆渡的是一位同宗兄长，天天守在渡口，早出晚归。一河两岸乡亲出门，都要靠着他撑船摆渡，他也陪着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慢慢长大。

那时候过河，一趟只收一毛钱。放到如今，这点钱不值一提，可在家家户户手头拮据的年月，一毛钱都是农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乡里乡亲大多实在厚道，上船之后都会主动把船费递过去，体谅摆渡人风吹日晒的辛苦。

堂侄儿回忆，他们一群小孩结伴过河，偶尔会遇上不肯掏出一毛钱船费的过河人，赖在船上不肯付钱。

一群半大的孩子年纪尚小，不懂过日子的难处，只觉得这人做事小气，不讲规矩。他们自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极好，趁着渡船划到河道中央，一个个扑通跳进河水里。

盛夏河水清凉，孩子们光着膀子围着渡船来回游动，打水打闹，故意搅得船上的人坐立难安，十分窘迫。河面上满是孩童的叫喊声、击水声，原本安安静静的河湾，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

当年他们只觉得玩耍畅快，是童年最有意思的乐子。几个人只顾着尽兴，完全没有留意摆渡老人满脸无奈，也不顾船上路人的难堪。少年心性野，一时兴起，把安稳的渡口搅得鸡犬不宁。

这些往事，我以前只断断续续听过几句。如今侄儿已是中年人，我也早已满头白发。听他亲口把当年的经过细细讲完，我们叔侄俩笑着笑着，心里都泛起一丝感慨。

活到花甲之年，走过大半辈子，才慢慢读懂普通人谋生的不容易。那一毛钱看着不多，却是摆渡人日复一日顶风冒雨换来的血汗钱。这位摆渡的兄长守着渡口几十年，为人宽厚，从来不和过河的乡亲斤斤计较。可当年这群懵懂孩童，凭着一时顽皮肆意胡闹，既为难了赶路的行人，也辜负了摆渡人的一片包容。

老渡船在欧家河停靠了大半辈子。日复一日，载着村民往返两岸，守着河畔烟火，眼看着村里人来人往，一辈辈人慢慢老去。河滩上深浅不一的脚印，河面上孩童戏水的喧闹，渡口此起彼伏的乡音，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拼凑出再也回不去的乡村旧时光。

后来村里修建了同心桥，钢筋水泥的大桥稳稳横跨河面，人车往来十分便利。赶上那年渡口统一整顿，老渡船就此停航上岸。渡口慢慢冷清下来，老旧木船孤零零停靠在岸边，任由风雨冲刷，往日的热闹再也寻不到踪影。河面上再也听不到船桨的声响，当年孩子们下河打闹的画面，也跟着流水，悄悄融进了岁月当中。

岁月磨人，当年一群调皮捣蛋的少年，如今都扛起了家庭重担，尝遍了人间烟火。回头再看年少时的荒唐，当年引以为乐的趣事，如今只剩下欠意。

人一辈子大多都是这样。年轻时行事莽撞，等到年岁渐长，见过世事风霜，才懂得体谅旁人的不易，读懂乡间最朴素的人情事理。

欧家河的河水依旧日夜流淌，那艘老渡船，一直牢牢刻在我的心底。河水淌走了大半辈子光阴，也目送着晚辈们在烟火人间慢慢醒悟。当年那桩年少旧事留下的淡淡遗憾，早已化作故土乡愁，扎根在他们心底。

回望欧家湾的岁岁年年，这也是我心底最真切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