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树下

李云珅

芙蓉树下

李云珅

旧时光总带着温软的风，轻轻拂过岁月褶皱，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蓬莱盛夏，妥帖珍藏在老汽车站的几棵芙蓉树里。那是属于登州小城最朴素的夏天，也是我半生难忘的温柔童年。彼时我是寄居城里的乡下孩童，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密芬老街，一身泥土稚气，却有幸，在这座小城的烟火里，收获了最纯粹、最无忧的岁岁年年。

　　胶东半岛的夏日，从无内陆的燥热闷堵。咸润的海风日夜穿梭在小城街巷，揉碎了毒辣的日光，消解了盛夏的炽烈。可正午的日头终究凌厉，金灿灿的阳光泼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晒得行人头皮微微发麻。寻常街巷里暑气蒸腾，家家户户都闭门纳凉，唯有老汽车站，是我们一众孩子专属的清凉秘境，是盛夏里最热闹的人间乐园。

　　蓬莱老车站的大门朝东而立，两扇厚重的半圆拱顶大木门，带着年代建筑的古朴沉稳，推开时会发出低沉的木轴声响，像时光的低吟。穿过斑驳的木门过道，一方开阔的长院铺展眼前，院中自东向西，挺立着五六棵合搂粗的芙蓉老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每到盛夏，满树粉红花缨层层叠叠，团团簇簇，细碎的花穗缀满枝头，风一吹，绯红流苏轻轻摇曳，清甜的花香漫遍整座院落，萦绕在车站的每一个角落。

　　车站的候车室最是消暑胜地。高脊阔檐的老式建筑，屋顶高挑开阔，南北通透的木格门窗敞开着，海风穿堂而过，携着山海的微凉与芙蓉的暗香，驱散所有暑气。室内整齐摆放着老旧的木制长椅，木纹深浅交错，磨得温润光滑，藏着数十年人来人往的温度。午后闲暇时分，我们几个孩子便褪去燥热，懒懒躺在长椅上，任穿堂风拂过眉眼，浑身的燥热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的惬意安然。

　　耳边是揉杂的人间烟火，是老蓬莱最鲜活的市井回响。车站工作人员手持老式喇叭，平缓温润的标准女声缓缓流淌，字句清晰却又带着几分空旷悠远，混着风影模糊不清，成了老车站独有的背景音。门口总会守着一位摆摊的大哥，嗓音清亮洪亮，一遍遍吆喝着“雪糕面包大瓜子啊”，声声起落，清脆热闹。旅客细碎的交谈低语、行李箱滚轮的轻响、匆匆赶路的脚步声、车辆启停的轰鸣，错落交织，此起彼伏。偌大的候车室，便成了一座静谧又鲜活的室内集市，烟火氤氲，热闹温和，藏着小城最质朴的人间百态。

　　我总爱和几个熟识的城里玩伴，流连在这片芙蓉花海间。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城里孩童，干净灵动，带着小城孩子的明朗洒脱；而我带着乡下孩子的质朴拘谨，却因这片芙蓉树、这座老车站，与他们毫无隔阂，肆意嬉闹，共享夏日欢愉。我们最爱的游戏，便是沿着车站院墙的铁围栏穿梭奔跑，尖尖的铁栅栏排列整齐，伴着满树繁花，成了我们童年最特别的布景。我们追着风、追着落花，跑累了便驻足弯腰，捡拾簌簌飘落的芙蓉花缨，两两相较，比谁的花扇更硕大、更明艳，谁的花瓣更饱满、更鲜活。粉嫩的花穗握在掌心，软软糯糯，花香萦绕指尖，简单的胜负，便是我们夏日最盛大的欢喜。

　　穿过悠长的候车室，北侧是宽敞空旷的停车场，沙土铺就的地面带着年代的粗粝质感。院落最北端的白墙素雅干净，几棵苍劲的芙蓉树斜倚墙边，繁密的枝叶轻轻掩映，遮住了墙上遒劲的红色交通标语，红墙绿树，相映成趣，自带古朴韵味。大院两侧各有一处通道，一朝东北、一朝西北，连通着小城的四方街巷，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都从这里奔赴山海、奔赴归途。

　　大院东侧的矮墙，是我们童年最安稳的乐园。矮墙之上，一排带尖的铁栅栏整齐林立，墙边的芙蓉树次第排开，根深叶茂，岁岁盛放。春夏之时，繁花满枝，落英缤纷；清风过境，花雨簌簌，铺满墙角小路。我们在这里奔跑嬉戏、捡花说笑、追逐晚风，所有的童真烂漫、无忧无虑，都深深镌刻在这一方芙蓉树下。

　　年少时不知时光珍贵，只觉夏日漫长，花开常在，玩伴不散，烟火永存。身为乡下孩童，初入小城的陌生与局促，都被老车站的烟火温柔、被芙蓉花的清甜烂漫、被玩伴的纯粹热忱尽数抚平。这座海边小城不喧嚣、不张扬，既有海风的清旷洒脱，又有市井的温润敦厚，胶东人家的淳朴善良、烟火从容，都藏在车站人来人往的温情里，藏在岁岁年年的芙蓉花香里

　　岁月流转，光阴荏苒。昔日的老车站早已褪去喧嚣，旧日的玩伴也各自奔赴人海，唯有记忆里的盛夏永远鲜活。那毒辣却温柔的日头、穿堂而过的海风、不绝于耳的市井吆喝、簌簌飘落的芙蓉红缨，还有一群孩童纯粹热烈的欢笑，交织成独属于蓬莱小城的旧日烟火。

　　经年回望，最念仍是芙蓉树下。那一树绯红繁花，一院人间烟火，一夏童真烂漫，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的馈赠，是藏在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蓬莱旧梦，亦是我余生每每回望，心底最柔软的童年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