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血祭 ( 上篇 )(副本)

理喻

<p class="ql-block">(本篇小说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全文1万4千多字,为了制作和阅读缓解方便,计划还是两次分发吧!于美篇里写东西,本人意图尽可能从旧作中选内容适当且文字短一些的制作,这篇就是剩余文学作品中字数较少的。本人很愿意与知我近我的朋友们交流,唯有点可叹的是病体不由人了!只能择选缓适的时间消谴制作。心里不忘朋友,给各位祝好!)</p> <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表叔算是彻底的哭了。眼泪一流出来就和血掺乎着,红也不红紫也不紫的。尔后,他就瞎了一只眼,一只英俊面孔少不得的杏核眼。</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踹翻他脚下的板凳。他猝不及防地摔下去眼睛便重重地磕在椅子尖上。他足足有两分钟没有喘过来那口气。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拱呀拱呀,这时才听主持会的人埋怨打手:“要文斗不要武斗嘛……”</p><p class="ql-block"> 当他放出声来的时候也许他正是彻底地解放了自己。那种解放,便是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 “操他娘才这样算计我,我不是叛徒!不是!狗操的才是!胡子操的才硬说我是……”</p><p class="ql-block"> 他喊到:“ 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槍毙了我,为什么偏偏把我这条命留下?难道他们不枪毙我,我还非叫他们枪毙?天哪一一一我的眼睛啊……”</p><p class="ql-block">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那种声嘶力竭已经不再代表他的痛苦而是代表他的激怒;他的叫骂也不是为了痛苦而是为了濒死不惧的畅快。那时我就想过,一个激怒了的人往往是连死都不在乎的,既然连死都不在乎,他还怕什么?他什么也不怕,痛苦和眼泪就屈居第二。</p><p class="ql-block"> 然而,正经的折磨却不是让人一下子就死,而是让你死一死再让你活一活,更主要的是让你把残酷的经历变成思索。所以,当表叔在一片参差不齐的口号声中硬是被几个“四类”抬下去的时候,当他躺在冷冷清清的病房里,父亲走过去劝他说: “树刚啊,忍着点吧!这是运动,运动是考验人的……” 这时候,他才专心致致地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他哭得十分严肃十分长久又十分安静。泥石流一样的泪从他眼角到鬓角源源不绝。他谁也不瞅谁也不看,紧闭着剩下的那只眼。他不再喊也不再骂,似乎轮到哭就无须再用什么声音。当一切劝解被公认为无济于事,我们只好像守灵一样陪护着他。</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让他哭吧,他哭夠了就不哭了。”他那次大概就算哭了个夠。那是一九六八年,那个季节是秋风扫落叶的季节,那个季节跟他二十年前(1948年)的季节正好相同,若没有他二十年前那个季节,没有那个季节所发生的事,表叔也许不会在后来被打成叛徒,更不会为此瞎了那只眼,流干那些泪。</p><p class="ql-block"> 以后,一直到死,也没见过表叔的哭。</p> <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他终于跟我说起那些事。他说起来的时候很有吸引力而且很细致。那阵儿,他根本没心思给我讲故事。但他一说起来我就觉得那些事本身己经构成故事。如果不是怕犯文字罪,那年我就应该练习写一点他的东西。那时他处在养伤的后期,伤和罪证上的不足使得专政对于他不得不犹豫和终止一下。我们之间没有戒备,一到了晚上,我们特别重要的不是亲戚而是朋友。尽管那阵儿他没有音容笑貌甚至那张脸也老是苦苦地对着房板,但是我们都说真话,说真话他就好受,他也愿意跟我说,我们就这样聊起来了。他说一一一</p><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准确的刑场,也估不出谁会被带上刑场。我们的村长跑了。听说敌人打听他的名字时正好问到他身上。他对敌人说: “刚看见他背着粪筐往东去。” 敌人慌忙往东追,他大摇大摆往西走,拐过一个墙角撒开腿就挠弦子了(挠弦子,东北话,跑了的意思)。我们被抓全怪大饼子。大饼子天生有点虎,他爸活着的时候骂他是一刀拉两个口一一一二 X 货 (二ⅹ货,骂人缺心计,不傻也不夠聪明)!</p><p class="ql-block"> 大饼子这个虎小子根本不知道敌人有便衣。</p><p class="ql-block"> 当他领着便衣找到我时,正巧德山大叔和范老定帮我藏粮食。我们刚出院子,敌人就围了上来。德山大叔还以为大饼子是叛徒,随即给了他一个嘴巴,吼道: “你小子他妈的刚翻身就忘本?!”他愣了愣才分争说: “我不知道他是国民党……” 话没说完,回头抱住便衣就咬,只听 “砰” 的一声,他的腿就被子弹掐折了。</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你听说过妲己寻找比干的故事没有?( 讲到这儿,表叔突然问我,我摇摇头。)</p><p class="ql-block"> 比干的心不是被妲己掏去了吗? ( 我一声不响地听着。)当时有个人把比干救出去告诉他心没了不要怕,马上走出十里地,别说话、别回头,你的心还能长上,然后就死不了啦!于是比干就赶紧走。谁知妲己发现比干的尸首没了,就变个农村小媳妇到有人的地方找比干。她叨叨咕咕地说: “ 哪里可有无心菜呢?哪里可有无心菜呢?”比干感到好笑,就问: “菜没有心还能活么?” 那个小媳妇说: “人没了心还能活呢,菜怎么不能活?” 比干脱口就说:“可不是?真是。”他一下子暴露了自己就再也活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大饼子就是上了这个当。那个便衣本来也是自言自语地叨咕: “谁可叫高明生呢?”大饼子正走在街上,张口便说: “我就是,你找我干什么?”便衣凑近说: “ 呀,你就是高明生?快带我去找村干部,现在有情况,有人递黑名单……” 其实黑名单一定有人递,但那家伙也真是个敌人,他只不过拿着那个话儿诱捕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们也用不着人家挷了,大饼子需要我们搀着,我们就搀着他被带到潘家大院。大院里的驻军穿的跟国民党正规部队一个样,可头头们却穿着缎子马掛或者长衫,有的还土不土洋不洋的,看得出,这是一群流窜过来的地主武装,当时老百姓叫他们伙会儿,叫白了就叫“活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审问很简单,也没有单独进行。只是证实了我们的名字职务就把我们打发到一间厢房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是文书,德山大叔是财粮委员,范老定是调解委员,大饼子是农会干部,他就是后来整我的高明全的哥哥,那阵他俩都在农会。一一一你没听高明全在批判我时说我土改时就右倾吗?还说我祖祖辈辈是臭知识分子出身,说我太爷还戴过花翎顶子,可那是几辈子的事呀?论成份,第一次土改我们就被划成下中农。我爹先前当过私塾先生,孔圣人门徒总是以书为贵,苦着曳着把我供到锦城去念师范,可战事一紧我就跑回家来了。我那年二十一岁,觉得国民党早晚得垮,地主大家土地早晚得分,就跟德山大叔扯在一块了。我那时是高粱棵里入党,干文书干得劲儿劲儿的,分地主的时候也是带头干,当时还有人不敢要那些东西,我就给他们临时保管起来,以后做了个收条又归了他们。那时我爹也说我虎,说我早晚得惹祸。我被抓那天,他还直跟那个便衣鞠躬作揖的,哭得悲天怆地。我红眼晴了,我说:“嚎什么?我这就死了咋的?死了也不怕,将来共产党会照顾你!” 那时我还真不怕死,我也不虎,就算是虎,也和大饼子的虎法不一样。现在想来,一是念书念的,先知先觉了,心里知道谁对谁不对;二是没负担,没家口,小光棍一个。那以前,二地主潘二先生潘老道有个闺女也念书,只不过是在县城女子中学。用我爹的话说,二先生想抬举我,把闺女给我,只等我做了阔事就成亲。我跟爹说,人家门第太高,攀比不上。我爹翻愣一下大眼珠子哼了一声: “真他妈的没出息,人家大饼子他爹扛活做月是个臭打头的,就敢勾搭潘大爷的二奶奶,这可好,白给个粉面桃花你还不要,小子有本事你就自己长吧!”</p><p class="ql-block"> 大饼子他爹确实勾搭过地主的少奶奶,可他却在土改前被人打死在高梁地里。以后到了五O年镇反,潘大爷又被人从黑龙江弄回来镇压了。二先生潘老道的闺女我也没少见,长的不肥不瘦的,以后却背着家庭从学校跑出去当上解放军下江南了。我们只不过是有过那样一个嗑儿,可是斗地主时,罪大恶极的潘大爷跑了,家里只剩下书呆子二先生,高明全就拿他解气。他们哥俩把他打了一顿又一顿,又当着大家的面用二先生的烟袋杆子捅了几下骡子屁股叫他用嘴叼着,我觉得斗地主也犯不上这样,就劝说几句,这大概就是以后说的右倾了。高明全当时还翻脸说 : “是不是他闺女那年想给过你?那丫头可下落不明啦!” 我说 : “这叫什么话?” 便夺过树条照二先生的屁股也抽了两下,然后告诉他 : “打人我不会打昨的?”二先生疼得一激灵一激灵的,事后我心里很矛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上图为友人、画家张树人先生早年为本文所做的插图。)</p> <p class="ql-block">  潘大爷有一个和自己小老婆岁数相仿的二儿子的大媳妇叫艳双,这个女人肥鼓溜溜的一身浪气。她得势的时候,我妹妹从她跟前过,她就凭白无故地说我妹妹骂她了。我妹妹说自己连嘴都不曾张过,她就说: “你嘴上没骂,心里也骂我呢!”这样一个歪刁刁的女人自然少不了挨斗。没想到,谁打的狠,她就讨好谁。高明全斗夠了她,有时就下意识地抠她、拧她,她回过头来就下意识地看看高明全。不但没有哭的心思,反而憨着脸笑笑。我们的队伍就怕遇上这种人。后来,因为有人检举她往娘家藏包袱,高明全就以审问的名义私设公堂。他这么干,村长李文信很不满意。虽然李文信一直挺信任他,但农会主任也是李文信兼职,起码应该打个知会。</p><p class="ql-block"> 那天,李文信要上区里开会。临走时皱着眉跟我说:“树刚你到高明全那儿看看怎么审呢,我让他把猴爬梨整来咱们晚上分审,然后把两下说的一对证不就清楚了?可她偏偏把个臭娘们折腾来折腾去的!” 他的话里有话,我也年轻好胜,觉得高明全是拿着审人开心,里面有个景儿,所以去的时候也就留心了。</p><p class="ql-block"> 路上,我和大饼子走个对面,大饼子和另一个农会干部正被潘二小子带着去夏屯找猴爬梨。猴爬梨是艳双的娘家爹,也就是潘二小子的老丈人。我当时就寻思,这回光剩下高明全和那个女人该有她王母娘娘戏唱了。果然,一到窗底下我就听那女人跟高明全说: “你可别打我了,你叫我咋的我就咋的,哪怕让我伺奉你呢!”高明全说: “我让你咋的你就咋的?你说了算不算?……那好,你把裤子脱喽!”听到这儿,我的心反倒咕咚咕咚地跳起来。我轻轻地顺着窗户缝往里看,那女人正瞧着他噗哧一笑,抹掉眼泪说: “ 你别着急,这好办…… ”</p><p class="ql-block"> 嗐,一一一我这只瞎了的眼睛啊,八成是那年不该看人家。</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那女人扭捏了屁一会儿,把裤子全褪下去了。那家伙一一一粉坨似的,没法说了,也设法看了。我听高明全说: “你她妈的还真挺乖,哎呀,怎么湿了……”接下去就是嘻嘻地一片淡笑。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屋去呢?还是走开呢?这时屋子里突然说话了 : “ 外面是谁?” 我只好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往门那儿走,正好和高明全开门打个照面。高明全回头吼了一声: “ 臭婊子,你她妈的还想拉拢我,还不快把裤子穿上!” 可那女人笨得一只脚干着急也穿不进裤腿里。</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李文信,可李文信还是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因为后来老乡背地里总把潘二媳妇叫“农会媳妇”,这个名声实在不好,弄得李文信不得不批评他界限不清,最后不但取消了让他当农会主席的想法,而且干脆报到区上不让他干了。</p><p class="ql-block"> 是不是认为我坏了他?我说不清。反正高明全以后对我印象不好,见了面总像该他钱似的。有一天,我突然叫住他,我说 : “ 高明全,有什么过不去的?你那件破事我并没给你抖搂,再者说,那个娘们比你大七八岁你知道不?”高明全说:“别跟我扯犊子!”往下没二话,甩手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据说敌人抓我们那回也有高明全的名字,他当时砍了一车白菜正往家走,一进屯子就有人告诉,他也躲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潘家大院的厢房里囚了一夜。头天傍晚,院子里来了一些有头有脸的街面上人,其中还有几个被分的富农。他们跪在地上给敌人磕头,说要往外保我们。实际这些人都是叫范老定他娘给骂来的。那老太太厉害,她跟那些富农说:“我儿子要是死了,我让你们谁也好不了!”那阵子富农叫穷人斗怕了,不敢不来。可他们来了根本不济事,敌人的头目反而暴跳如雷把他们轰走了。以后,范老太太又亲自来闹,被敌人推到厢房和我们锁在一起。那一夜,范老定和他妈哭了半宿,哭得我们都扎心巴拉的,陪着掉了不少眼泪花。</p><p class="ql-block"> 哭是哭,那老太太七十岁了还挺刚強。后半夜外面猫头鹰一个劲地叫,他对儿子说:“定子,怕是凶多吉少了。妈有句话千真万确地告诉你,你是你爹做的,万一有三长两短,就是死也不许堆(堆,软下来的意思)!你好歹也算活四十多岁了,跟德山你们走上这条路就别后悔。妈不用你们惦着。要是咱们一块儿走,那更好;要不是,哪儿黄土都埋人,咱可万万不能把眼泪流给他们看!” 范老定听了,泣不成声。他说:“妈,你儿子这辈子没啥本事,一天的济您也没得着,也就从土改咱才吃几顿饱饭,以前净为儿子受罪了,最后这些话我全记住了,我给您磕头了……”</p><p class="ql-block"> 范老定跪在地上就给他妈磕几个响头,我和德山大叔还一门儿在旁边劝,说死活还看不透。大饼子因为流血太多,总是昏睡。屋子里静下来的时候只听见蛐蛐儿一声声地叫,外边敌人的哨兵来回走动,地皮有些发白,天亮前的霜很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上图为本人临时所作的插图,用于活跃段落、缓解文字阅读冗长。)</p> <p class="ql-block">(上下两幅图片为当年土改干部旧照,选自相关资料。)</p> <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表叔讲到这儿的时候跟我要了一杯水,我一边倒水,一边重复他末尾这句话: “……天亮前的霜很重。” 他问: “你老是重复什么?” 我说,将来写书的时候这话要用上,因为这一类话很有文艺色彩。他又问: “假如你写书,该叫什么名字?” 我说 : “叫《一个土改干部的自述》行吗?” 他说: “ 写不好,你就是牛鬼蛇神。况且,书是很难写的,那么多因素,那么多头绪,写不出来就没人信服,写多了又难以典型化。只顾塑造,又容易思维定形。再说,你要写我,就很容易被人怀疑是为叛徒涂脂抹粉。”我说我只要真实 : “ 况且政治一旦走向恶作剧,人们就要有恢复严肃的那一天。”他听了,那只独眼少见地放出了光芒,然后让我把他的枕头往高垫一下,突然握住我的手说: “ 我只希望你明白,什么书也等于不了社会这本书。当然,我也希望你将来能夠成为教育人民的人。”他握着我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拍着我的手背儿,喜欢地搓弄半天才肯放下。我很激动,向他表示十年后要拿出一本处女作给他看。于是,在我的请求和催促下,表叔又继续讲下去。</p><p class="ql-block"> 可是,说老实话,许多年以后,当我真的动手写我的处女作时,竟怎么也写不出超越表叔讲到的东西。我实在不愿意编故事,尤其是为表叔编造点什么。直到表叔意外地、提前完成他的一生时,我才翻箱倒柜,决定还是把我当年追记的笔录做为一部分抄在这里。虽然也是表叔说的,但口吻有了差距,很像他用笔写的回忆录,咳,管他呢,反正是表叔的叙述一一一</p><p class="ql-block"> 日头一杆子高的时候,敌人集合了。我们撕破了窗纸往外看,一百多号人马全是马队。那个胖墩墩的头目最后走出来,他的腮帮子鼓了几下喷出一口水,接着又用手绢擦了擦,问一声 : “ 鸽子呢?”侍卫人员说 :“ 在!” “ 给我一个一个往外放!” 胖头目边说边拽出一支长苗手枪。</p><p class="ql-block"> 一只灰鸽子飞出去不远就被他“呯”地一枪击落了。侍卫接着又放第二只。第二只是个黑脑瓜盖儿,他说: “就打这个黑脑瓜盖儿!”甩手又一枪,马队喧哗一阵,那只鸽子掉在人群里。他得意地说: “剩下那两只一齐放吧!”于是,那两只鸽子就一齐飞上天空。一只往南,一只往东,他连打两枪,脸朝东,眯缝着眼睛望了半天才说:“ 妈巴子的,太阳晃眼,三个就三个吧!”说完一挥手,敌人就向囚我们的厢房走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跳起来了,不自觉地在屋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我问德山大叔拼不拼,德山大叔把眼睛瞪个溜圆,上前就给了我一拳头。他骂我: “臭书呆子,你也虎啦?一一一都给我听着,现在左右不是人家的个儿,这里我是官儿,拼命谁也活不成,不拼还许有活的。这是纪律!一一一你小子要是不听我的话,到阴朝地府我也和你算账……”话没完,敌人己经到了门口,他越发喊起来 : “我是官儿,你们谁不听我的到阴朝地府我再和他算……我不但是财粮,我还当过支部副书记呢!”他喊着,喊得我们其他人都愣目愣眼的;一直到以后多少年,我们也没听有谁说他当过支部副书记。</p><p class="ql-block"> 我们三个人被敌人先带走了。范老太太和大饼子被剩在屋里直骂。马队顺着西河帮子往前行。我们反剪着手,一路上磕磕绊绊。道路很窄,一百多人的马队拉起来很长。路上,我一直想我爹妈在村子头给我烧纸的事。他们烧的可真够早的!肯定是提前得了死信儿。他们大哭小叫地拦了一阵子,妈只说了个“孩子…”便把个瓦盆摔在路旁昏过去了。眼看着纸灰飞了一地,我瞟一眼嚎没了模样的妹子,还有哭傻了的小弟弟,我说:“爹,好歹还有弟弟妹妹呢!死就死,再过二十年我又这么大……”剩下什么词儿也没有,别过脸去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哭没哭我自己知道,鼻子酸叽叽的还不说,身后还传来我爹的声音 : “ 好你个狠犊子……狠哪!你对你自己都狠哪……”</p><p class="ql-block"> 那阵子真是百爪挠心,德山大叔老是望着天,他也许知道他家没谁会来了,他那苦命的大个子媳妇就要生孩子啦。</p> <p class="ql-block">  我们在一个河湾旁被叫住了。敌人的队伍密集成双行,这时我才发现后边有两匹马飞似地撵了上来。其中一匹马像拉爬犁一样拖着大饼子。大饼子的衣服都被拖开了花,身上的血己经和了泥,两只架在头上的胳膊还算完整的,人,可能有气也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心里憋着一股火,也憋着对德山大叔一种恨怨和惧怕。我总觉得这样闷声不响地被人家毙了不解渴也不解恨。难道我们真的就有活着回去的不成?我扬起眉毛瞅瞅他,我对他的勇气有些怀疑。他却出乎我意外地笑笑,小声跟我们说 : “你们要是陪绑不死,给党带个好,我想选个地方了。”这时范老定终于忍不住,劈喱叭吧掉下几颗大眼泪。他吼道:“我先走!”我说: “不用吵吵,咱们大家都没什么指望,还不如等一会儿臭骂他们一顿痛快痛快。”德山大叔的笑模样马上没了,他“嗷”一声: “你们俩都不配!你们不配再跟我说话!都给我远点煽着!” 他这样喊,敌人的头目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过来问 : “穷喊什么?他说: “ 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是官儿,他们对我有意见……” 范老定一下打断话头对敌人说: “别管我们的事儿,要杀要砍你们痛快点!” 德山大叔急了,他像张飞似的 “ 哈哈 ” 一声说: “好哇,范老定,你也算有本事了!”说完便自己向草地走去,两个匪兵不得不跟着他。他自言自语地说: “咱也不会唱别的歌,咱就唱个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吧!” 于是便踏着节奏唱起来。他唱的调子不那么准,但很有劲儿。那功夫我才明白,他是想保护我们。他有一种希望和幻想,但我认为那仅是千分之一的希望,可这希望是他強加给我们的纪律呀!我只好忍着那种难受劲默不作声,不想再伤他的心。可范老定并没有理解,他像疯了似地喊了起来: “让兄弟先给你指个明路(指明路,死人时习俗上常用的一个程式,告诉死者别走错了路)一一大道朝西!等着我一一一!”德山大叔回头站住了。他说 :“你喊错了,应该大道朝东,你要乐意来,也朝东。”于是,范老定也走过去,他对我说: “ 树刚,我啥也不会唱,我要会,就唱个《无产阶级不得自由》一一你挺住了不?你要是挺住了就替我唱一个吧!”我点点头,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日头出来楼上楼,无产阶级不得自由,思想起,心中难受,嗨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地主吃的鱼和肉,穷人吃的糠饽饽头,破米粥,还喝不夠,嗨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地主门前拴骡马,穷人门前无车少牛,只落得,人当牲口,嗨哟嗨哟……</p><p class="ql-block"> 范老定确实不会唱,他只会嗨哟嗨哟地接那两衬词,我们就这样唱着站到一块了。天边上一个大旋风带着枯枝败叶正往近处移动。脚下三楞草皮条条、软乎手的,在我唱歌时还绊了我一下。河对岸的荒草片上有十几座坟丘,我帮何老五脱的坯还在那里晒着呢!何老五的女儿可真俊呀,就是没文化……突然,远处有两匹白马顺着河对岸唏哩哗啦地跑了过来。老远,那个骑马的便衣就冲这边喊: “ 喂一一一麻利点,有情况,我们先挑啦……” (挑了,匪语,走了或跑了的意思) 登时,这边马队也动起来。胖头目说: “先把那个咬人的拽下去,给我戳到树根那儿,一一一兄弟们出发!”</p><p class="ql-block"> 马队的前锋己经开拔了,大饼子也被敌人架到树底下去了一一一他的面目全非,脑袋当当啷啷的却还能一个劲儿往地上吐血沫子。我想知道一下他的知觉,便扯开嗓子叫他几声“明生”,他没有回答我,胖头目却命令两两匪兵闪开说: “让他们好好看看!”随后枪就响了。大饼子没有任何表示就栽下去了。那功夫,架他的那两个匪兵顶多是刚松开手往回去走,胖头目己经翻身上马,他对我们笑笑说: “先出趟差吧,这回天下就是你们的啦!” 说着,一侧身就把枪口甩向我们。就在枪响一瞬间的功夫,德山大叔使劲撞了我一下,我退出两三步才倒在一个泥坑里。等我打个滚坐起来的时候,那个胖头目己经把马打远了,他还勒住马看了我一下 用手遮着嘴 大 声说 : “喂,吓着没有?吓着回去叫你娘给你叫叫,年纪轻轻的记着点,今个是九月二十一,咱俩′桃不好杏(姓)好’,留你条命,小子你就活去吧!老子就是王大马刀,不认识,到边外打听打听。”往下也没听我怎么回话去骂,头没回地领着随从追上马队跑远了。</p><p class="ql-block"> 一切就这么简单,生的也简单,死的也简单。我静下来,木头似地在泥坑里坐一会儿。我弄不清我是便宜了还是倒了霉了还是命里该然了。弄不清怎么说让我活我就活了,活得连点理由都设有。人这辈子是容易还是不容易呢?说容易,这生与死不过是二拇指一动的事;要说不容易,人,才二十多岁,有几个经着我这样的事了?周围一股腥味儿呛到鼻子里,它提醒了我一一一跟前是范老定,再不远是德山大叔;范老定身子不动,血还在胸脯子底下慢慢地流着、凝着;德山大叔的脑袋己经离水很近了,身子却仰着……。我哭了,我哭着往前挪,跪着往前走,我想起刚才那一幕,想起我们对话的情形,唱歌的情形;我想我怎么这么命大就剩下我自己,德山大叔怎么猜的那么准还能剩下一条大活人;我使劲喊了一声:“ 大道朝东一一一朝东呀!范老舅,德山大叔……”</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