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岁那知世事艰(一)

老长不大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期,农村人民公社全面实行“三级核算,队为基础”后,家乡的人们都趋向生产队小型化。因为,越小越能看得见摸得着、越能知根知底、越能齐心协力,也越便于管理。</p><p class="ql-block"> 我们生产大队由四个自然村组成,有五个生产队。</p><p class="ql-block"> 大队的领导成员,由党支部书记、副书记,大队长、副大队长,贫协主席、妇女队长、民兵连长、治保主任和会计等人组成。他们按照职责范围,负责传达贯彻公社的会议精神和指示要求,结合大队自身情况进行安排部署、督促检查,完成大队的农业生产、文教卫生、治安管理、妇女和民兵等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别的地方不知道,我们的大队干部是不脱产的。他们都在各自生产队参加劳动,只有少量的工分补贴。唯有大队会计是脱产的,每天坐在大队的会计室算帐兼值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桌上有一部全大队唯一的手摇电话机,守候公社有关事项的传达与通知,然后转告大队各有关负责人。</p><p class="ql-block"> 我们生产队二十几户人家,只有一个队长、会计、记工员和仓库保管员。</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长是大家选举的,是一位懂农事、农活好,有责任、敢担当,较公允的人。他是全队的当家人与带头人,负责生产队的全部农事,规划安排全年各种农作物的播种面积,并根据实际情况作出适时的调整。他每天要安排社员的农活,并依据每人的特长分配,做到人尽其用。自己和大家一起干活,出工在人前,收工在人后,脏活累活抢着干,收工后还要考虑安排第二天及后几天的农活,比社员更操心更劳累。他没有额外的工分补贴,有的只是名声和荣誉感。</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的会计、仓库保管员和记工员倒是有少量工分补贴的。</p><p class="ql-block"> 我在生产队当了多年记工员。记工员负责社员出工考勤、工分计算与统计等工作,是会计的助手。</p><p class="ql-block"> 我深知自己的责任重大,手中所记的工分是社员分配的凭据,绝对不能有半点差错。每天登记出勤人员的名单,记录他们所干农活的种类和数量,分清轻重农活的档次和所得的工分。不同农活的工分不一样,耕地、插秧、耙地、耘田、割稻的亩数是多少,每亩的工分定额是多少,全劳力、半劳力、妇女、老人小孩等人的定级折扣分值,都要计算清楚。例如:那个社员那天耙了多少亩地,乘上耙地亩数的定额分值,就是他那天的工分。每个社员每天干些什么活,得多少工分,要计算得清清楚楚,不能差错。为此,我都起码复核两遍以上,若有差错,马上改正,绝不含糊,笔笔有据可查。</p><p class="ql-block"> 社员有时来核对工分,质疑分值高低等。我都会拿出账本一笔一笔核对,进行耐心细致的解释。</p><p class="ql-block"> 我白天和社员一起干活。晚上别人休息了,我还要把当天几十个人的出勤、农活和他们所得的工分计算清楚,并登记在册。有时候各人所干的农活五花八门,定额、分值不一样,极其琐碎繁杂,每笔都要算得清楚明白,不能错记漏记,为此常常忙到深夜。</p><p class="ql-block"> 我做记工员期间,牢记手中的笔是大家对我的信任,所记工分账目都经过社员本人核对,并当众公布。所以,我从无出过差错,获得大家的信任和好评。</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最重要也最难的事,是对每个社员的农活技术、工作能力、人的体力等综合因素的评估,确定其在一段时间里的工分基数(俗称评工分,如最高10级、依次递减)。因为这与每个人的利益和面子有关,难免在评定过程中会涉及到人的势力、情面、亲疏等等因素。经历过的人是深有体会的。</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宁波农村,春耕春种、夏收夏种、秋收冬种是一年中农活最繁忙的时节。清明后,春风掠过阡陌田野,解冻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清香。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春种的号角就此吹响,接下来耕地、锄地、耙地、插秧,一环扣一环,日日不停歇。忙碌的人群、原始的农具、湿润的田垄、躬耕的老牛,勾勒出那个年代最质朴、最生动、最醒目的春耕图景。</p><p class="ql-block"> 春耕的第一件事是耕地。经过冬天的田地硬实厚重,唯有深耕翻垄方能盘活地力。那时没有机械化耕作,整片田野主要是靠牛来耕地。人们把牛犁翻起的一垄垄泥土用锄头锄成碎块,再灌水耙地、整地和插秧。</p><p class="ql-block"> 犁地是最考验农民功底的一项技术性较强农活。要把地犁得整齐均匀、深浅适宜,不跳犁、漏耕、留死角,那得首先会使唤用好耕牛。因此,不是所有人都会耕地,更不要说刚当农民的新人,一般都是农活能手的老农民撑犁。我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耕地,成为各种农活的能手。于是,我就注意观察和经常询问经验丰富技能好的人是怎样犁地的。</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耕地看牛头,撑船看船头。意思是要预先看和把握牛的正确走向,以便及时指使牛修正犁地,若只看犁头不注意牛前面的走向,当出现偏差时再修正就来不及了。据我后来实践得出的经验,耕地须看牛头与牛脚走的位置相结合,就能预先及时微调牛、犁的左右偏差,因为前一趟犁起的地垄漕沟就是此犁的依据。目光注视前方走直线,右手扶稳犁把掌控力度。力道重了犁头扎得太深,耕牛负重步履艰难,甚至绷断犁索和损坏犁具;力道轻了翻土浅薄,直至跳犁漏耕,达不到耕地的标准。左手持牛绳和牛鞭,牛绳用作调节牛的走向,牛鞭大多是做做样子,只起到威吓的作用,一般不会下手打牛,那是舍不得的。因为,牛是农民的宝贝,是最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说说容易做做难,不认真学习、不用心琢磨、不多下功夫、不勇于实践,犁地的技术难以达到精湛。到时候不但牛不配合,还要欺负你。</p><p class="ql-block"> 随着牛犁前行,一块块黑土翻起顺势倒扣,冻透的土层和蛰伏的虫卵翻露在暖阳之下,地面上的绿肥芘花(紫云英)埋入泥中作肥料。</p><p class="ql-block"> 还要说一句,家乡的耕地分两种:一种是上面说的“耕畈地”,另一种是畈田耕起后经锄碎、灌水耙地平整后,再次带水犁地叫“耕春地”。此活技术性较弱,大多初学农活的少年都能操作。我也是少年时先学会耕春地,再学耕畈地。</p><p class="ql-block"> 犁田之后是锄地。耕翻起的一垄垄大块泥垡,土层紧实、高低不平,须用锄头锄碎平整。锄地虽是一项普通的农活,男女老少都能干。看似简单的锄头起落,可是从早锄到晚,连续多天重复千万次,背脊被日光晒黑,衣服被汗水湿透,确实很辛苦。锄地的多少与碎匀的程度,在于你使用的功夫和力气。初干农活的人,没锄一两天,手上会被锄头柄磨起血泡,甚至泡边加泡,疼痛难忍。如此反复,久而久之便成了茧,所以,农民手上都有厚厚的老茧。我虽然离开农村半个多世纪,但手上的老茧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亦可见当年农村劳动之艰辛。</p><p class="ql-block"> 虽说春耕农活辛苦,但许多人在一起干活,倒也蛮热闹。那个年代的人际关系比较和谐友好,大家互尊互爱,劲往一块使,像一家人似的,从不耽误农时。有时候人们还会边劳动边讲几句笑话、唱几曲小调。比如大家一起锄地,为消解疲劳和寂寞,你一句我一句,边手挥锄头锄地边聊天,或某人即兴唱几句,活跃气氛,既解乏又开心。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阿尧叔”。他虽身有残疾,却勤劳节俭又知足常乐,还有一副好嗓子。整片田野唯有单调的锄地声时,在人们的怂恿下,他会放开喉咙来几句“挖花牌”的小调:“阿娥头挤挤,比不得前几年。前几年容貌好,后生会盯梢。小妹黑滋滋,口镶金牙齿。小妹要清汰(清洁),全身穿玄色。”……</p><p class="ql-block"> 这样欢言笑语的集体劳动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味的。</p><p class="ql-block"> 地锄碎后,便是耙地。家乡的耙分两种:平耙和滚耙。两种耙的耙框尺寸规格一样,区别在于耙齿。平耙的齿像一把把厚厚钝口的柴刀,约尺把长,间隔均匀地固定在前后两排耙档上。滚耙的耙齿是一根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木滚筒,筒面上布满整齐的小刮齿。滚筒是活动的,可以装卸,用时装在耙框的中间位置上。</p><p class="ql-block"> 耙地不像锄地那么多人干活,只须一人一牛一张耙。田灌上浅水后,锄碎的泥土浸在水中变软。耙田人驱牛入田,一手持牛绳及牛鞭,一手紧拉耙绳,侧身双腿跨站在前后两根耙档上,凭身重压耙齿入泥,前行推去,搅碎残泥,平整田面。然后,人们把耙平的田再次犁起(耕春地)用竹柄钉耙把泥块拉碎平整(碎地)。尔后,滚耙第二遍耙地,去凸填坑、细耙补平,整理出一田如镜的泥浆水面,一切准备就绪,静待插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