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场演出之前的拉歌》 王东强 图·文 2026.7.5

大兵（王东强）

随着社会的变迁，我们这把年纪的人经历了兴与衰、生与死等太多的事情。

社会学家费孝通说过：“少年困于欲，老者困于忆；…”

我就时常沉浸在各种回忆之中，有的回忆是那样的美好，她们不时地浮现脑海，让我久久不能平息。

记得五十多年前，为了抵御在我北部边境陈兵百万之强敌，我所在的老部队紧急北上，驻守在内蒙古乌兰察布盟防区。

整个部队的日常工作就是抢在大战爆发之前尽可能做好战斗准备，每天都是紧张的战备训练和艰苦的国防施工。当时一切都是白手起家，战备工作、日常生活都异常艰苦：

没有正规像样的训练器材就用木枪练刺杀、用自制炸药包训练打坦克；没有先进的施工工具，就抡大锤砸钢钎、装土炸药，构筑战备工事、坑道；

没有正规营房，全团各营分散到很多村庄，各连就以班为单位分散居住老乡家里。

那个时候，军队和老百姓真是一家人！

物质生活贫乏，精神生活要跟上！

为丰富部队的文化生活，部队经常组织一些文化活动，派出电影组或文艺宣传队到驻地农村慰问演出，组织部队和当地老乡观看。

每到这个时候，这一片的所有村庄简直就是和过大年一样热闹，驻地农村，军人老乡将有一次大的聚会。

那天，我跟随着团宣传队到三营驻地演出。还没有进村，阵阵的欢笑声、喧闹声已经从村里传出。

村里一块空地上已经搭建了简易的舞台，厚厚的木板被架高，上面覆盖着几块大帆布，台口两边高高的木柱上捆绑着一条长长的铁丝，几盏煤油汽灯高悬在空中随风摇曳，大幅度的晃来晃去。

舞台下，从下午起就挤满了等着看节目的乡亲们，尤其是在冬季农闲时分。在这里，部队演出的消息传的比风还要快，只要得到消息，部队驻地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闻风而动，早早就动身走上十里、二十里山路赶来观看，路再远，他们（她们）也要来这里一趟，因为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开心事。

他们（她们）穿着精心挑选的节日服装——各式各样厚厚臃肿的棉衣、皮衣，还有人披着被子，挤在一起，嬉笑着、打逗着，为演出现场增加不少欢乐的气氛。

天渐渐暗了下来。

这些刚刚从训练场回来或是从山上施工现场换班收工的几个连队的官兵，经过简单的休整以后，从周围几个村庄向营部驻地走来，他们喊着“1、2、3-、4”的口号、雄赳赳气昂昂、整齐列队入场，经过了一天的劳累，他们仍然精神抖擞、英气逼人。

每当我们的战士队列走过眼前，姑娘们会毫不羞涩、死死地盯住战士们看着、议论着，红红的脸蛋、纯纯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年轻军人的质朴纯净的爱慕、向往……，

其实，艺术和生活本就是相通的，唯有真诚、朴实、勇敢才令人动心、动容。

内蒙古的冬天，夜幕降临得很早。

一钩冷月悬挂在幽蓝的天空，几颗亮亮的星星围在旁边闪烁。村外朦胧黑的山丘上，积雪被月光映衬出银色的冷光，深邃而神秘。

雪还在下着，凛冽的北风夹杂着粗大的雪粒打在地上哗哗作响。

官兵们穿戴着北方部队特有的御寒“四皮”——皮帽、皮大衣、皮手套、毛皮鞋。每人一个小马扎，横平竖直、整齐地坐在舞台下专为部队留下的空地上，肩负执勤任务的连队战士们的右肩上斜靠着自己的枪支武器，他们时刻准备着！

摇曳的汽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地掠过坐在舞台前排战士和四周围拢的乡亲们的脸庞。

乡亲们毫不拘束地说笑着、喧闹着；战士们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突然，噪杂的声音停止，拉歌开始了。除了军事行动，部队聚会一般都进行例行的拉歌。拉歌是什么？我把他定义一下，拉歌就是在一定的场合、一种团体性、具有对抗性的赛歌。只要你身临其境，你一定会被那种气氛裹挟和感染。

最先开始拉歌的是七连。只见坐在小马扎上的七连百十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站在高处的四班长，他是七连指挥，这个指挥可不是简单的打拍子，而是由他调动全连情绪、统一全连发声。随着他的双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全连战士的嘴一张一合、一呼一吸，吼出的歌声便一强一弱、一起一伏。

部队拉歌、赛歌这种场合，往往不在乎歌声的调高调低，哪怕是跑调，只要“大概齐”就可以。这个时候，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是在唱歌，而是放开嗓子吼歌，声浪一波一波冲击着你耳朵的鼓膜，那音量就是要把你的耳朵震聋，那阵势就是要压倒对方；再说一天紧张的训练、施工下来，他们就是要喊一喊、叫一叫，放松一下，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乡亲们观阵助威，还有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热辣辣的眼神儿……

接着就是八连、九连、三机连、三炮连……，一个连接一个连，比着劲地唱起来，嘹亮的歌声此起彼伏，震撼着广袤、荒凉的内蒙古山丘、乡村。

除了这豪迈狂野、类似现在摇滚唱法的歌声，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些指挥。

这几位拉歌的文艺骨干肯定是经过认真选拔和严格训练的，他们的动作诙谐夸张却有轻有重、有板有眼。看着他们果断有力的指挥动作和严肃表情犹如战场上指挥着千军万马的统帅；听着几百号人惊天动地的歌声，以及因天冷，几千军民呼出的白色哈气像是一片淡淡祥云漂浮在演出场地，此刻，你会感觉自己笼罩在一股神助般的力量之中。

此战我必胜！

部队的队列歌曲，是军营文化的一大景观，这是一种传统、是一个作风。部队就是发一个声、唱一个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的就是不可一世的阵势、压倒一切的气魄。

嗷嗷叫的部队是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是最能打硬仗的部队，这歌声代表着这个部队官兵团结，彰显着这个部队意志坚定。

唱得是部队的士气、唱得是军人的血性！

他们把寒冷唱暖了，他们把情绪唱高了！

好不振奋！

突然震天的歌声戛然而止，一切都安静下来，——演出开始！

舞台上几条破旧的帘幕哗啦啦地拉开，身着单衣军装的报幕员跑步上场……嘴上呼出白气，还没有说话，台下已经爆发一片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马头琴响起，旋律就像茫茫草原一般敦厚、苍凉……

豪迈的歌声，表达军人的情怀；

刚劲的舞姿，迸发军人的激情；

激昂的枪杆诗，喊出了在艰苦环境中，战士们守卫祖国北疆的坚强决心。

……

台上，精彩的节目在战士们、乡亲们中引发共鸣；

台下，掌声不断，叫好声此起彼伏。

风，还在刮着；雪，还在下着。

情感在演出中沉淀，灵魂在风雪中升华。

麦克阿瑟曾说：“老兵永远不死，只是会渐渐凋零。”走过大半人生，亲历世间起落悲欢，我愈发体会费孝通先生“少年困于欲，老者困于忆”的深意。

年少从军，一心只想着守疆固土，满怀壮志，一心奔赴家国；

如今年华老去，俗世的欲望早已看淡，唯独那段驻守北疆的岁月，久久无法忘怀。

乌兰察布原野上的风雪、煤油汽灯晃动的光影、各连此起彼伏的拉歌声、军民相融的淳朴温情，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

艰苦岁月里凝聚起来的军人血性，战友之间生死相依的情谊，成为了我晚年最珍贵的珍藏。

这段记忆牵绊着我的思绪，也给予我无尽的力量，任凭岁月流逝，那段北疆的峥嵘岁月，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