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冰冰的分”到“活泼泼的人”：一场关于教育评价改革的深度叩问

地洼成海

　　2026年7月5日，洛阳暑气蒸腾，38℃的高温抵不过教育者们的学习热情。在涧西区教育局暑期干部研修开班仪式上，苏州教育质量监测中心主任王开东以一场题为《从冷冰冰的分到活泼泼的人》的专题分享，为在场的数百位书记、校长揭开了教育评价改革的实践密码。这场历时近4小时的讲座，既有对教育内卷的犀利批判，也有基于12年大数据监测的科学破局之道，更藏着回归育人本质的朴素真理。

一、当教育陷入“内卷困局”：我们究竟在培养什么人？

讲座开场，王开东展示的一张照片令人心惊：开学日，妈妈笑着送孩子进校园，一旁的孩子却攥紧拳头嚎啕大哭，“一个大笑，一个大哭，都发自肺腑”。台湾诗人非马的诗句被他巧妙化用：“打开笼门，让鸟飞走，还鸟儿自由，也还笼子自由。”在他看来，学生不自由，教师便难自由；教师不自由，校长、局长便难轻松——教育的内卷，本质上是整个系统的集体困境。

他直言不讳地列举当下的教育痛点：南通高一男生因一次数学考砸跳楼，同学竟因“可能放假”而欢呼；全班学生书包里装着“大麦若叶”应对便秘，折射出高压下的生理异化；深圳中学、南外高级中学招聘教师“卷”到非清北本硕不要，清华北大博士挤破头考中小学编制……更令人警醒的是清华认知心理学系主任刘嘉的判断：如今考北大清华已不再是人生的“保险箱”，社会更需要的是能在真实情境中解决问题的能力，而非只会刷题的“高分低能”。

“我们培养的是人，还是一个怪兽、一块木头、一个东西？”王开东引用易中天的叩问，点出当下教育目标的偏差：太多家长和学校把“望子成龙”等同于分数至上，却忘了教育的本质是培养“真实、善良、健康、快乐”的人。他提及范仲淹捐南园办府学的典故：千年前的教育家尚知“风水不能一家独占”，今日我们更不该把学校办成“分数的工厂”。

二、破局之路：以科学评价重构教育生态

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被王开东视为破解内卷的“华山一条道”。而支撑评价改革的基石，是科学的教育质量监测——“它不是平常的考试，而是用结构化工具、量尺分、多维度归因，画出教育的‘体检报告’。”

苏州连续12年的监测实践，沉淀出一套可复制的经验：监测不只看分数，更看“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学习品质”“人际支持”“教师职业幸福感”等数十项指标；分数被转化为“量尺分”，不同年级、不同学科的测试结果可横向比较，增值变化一目了然；甚至连“学校有几个卫生间”“师生如厕环境是否干净”都被纳入监测范畴——数据证明，环境整洁度与师生幸福感、学业成绩高度相关。

基于海量数据，王开东提出了“全面教育质量观”的三重维度：学业性质量看学生“今天走得快不快”，增值性质量看“今天是否比昨天进步”，生命性质量看“每天过得好不好”，最终指向可持续性质量，即“未来走得远不远”。他以苏州工业园区和一所百年名校的监测报告为例：前者学业水平、学习增值、学生主观幸福感全线飘红，印证了“高分数与高幸福感可以共存”；后者虽学业成绩优异，却暴露出教师职业压力倒数第一、职业倦怠倒数第二的问题，提醒管理者“不能只盯着分数，忘了教书的人”。

三、大数据里的育人密码：不同学生需要不同的“成长配方”

监测数据的价值，在于精准回应“怎么培养人”的问题。王开东分享了三组令人耳目一新的发现：后进生突围，关键在“学习习惯”。数据显示，学习习惯、学习方法、学习动力对低起点学生成绩提升的影响差值分别达0.48、0.45、0.44。“千万不要给差生盲目补课”，他强调，这类学生本就背负过重压力，补课的“额外稻草”只会压垮他们，帮他们养成整理笔记、制定计划、规范答题的习惯，比多刷10套题更有效。中等生突破，核心是“阅读兴趣”。40万学生样本显示，阅读兴趣对中等生成绩提升的影响差值高达0.66。这类学生常处于“教师抓两头，顾不上中间”的尴尬境地，他们未必需要教师额外关注，但需要广阔的视野。“苏州历史上出过56个状元，陈冠教授开玩笑说，因为苏州学子在园林里读书，能看假山、观游鱼、望天空，读的是‘大书’。”王开东说，中等生的瓶颈往往在“理解力”，大量阅读能帮他们打破狭隘，准确把握题干背后的隐含信息。优等生长期，根基是“人际支持”。数据中最令人意外的是，家长陪伴对高起点学生的影响排在第一位。这并非鼓励“陪读”，而是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优等生在学校往往是“孤独的”——与教师因“客气的疏离”有情感隔阂，与同伴因竞争关系难有深交，情感需求长期被忽视。他们需要的是来自家庭的温暖支撑，而非“成绩下滑时才被想起”。

四、回归育人本真：好老师、好校长、好家长的“标准答案”

讲座后半段，王开东用数据颠覆了许多固有认知：学生心中的好老师。尊重学生排第一，平等一视不苟排第二，认真负责排第三，而“教学水平高”“知识渊博”仅列第八、第十。“教师首先是教育者，其次才是教学者。”他回忆高中时的政治老师，因“铃响就停、粉笔掉落”的夸张动作，被同学记了20年，“不拖堂、情绪稳定、不告状，这些看似‘小事’，恰恰是教育的温度所在”。老师心中的好校长。廉洁奉公、淡泊名利排第一，公平公正、知人善任紧随其后。他讲起一位不懂教学的校长，因给教师配午休躺椅、免费辅导教师子女、允许学生“随时回校选好班”，调走时全校200多名教师含泪相送。“校长首先是‘好人’，其次才是教育思想的引领者。跟教师争荣誉，是最大的忌讳。”最有效的家庭教育。“权威型”教养方式最优——高支持、高要求，既给孩子足够的情感支撑，也树立清晰的规则边界。数据显示，放任型教养方式对孩子成长的伤害最大，专制型次之。“如果孩子自律，权威型家长要学会‘宽容’；如果孩子散漫，宽容型家长要学会‘立规矩’。”

五、破解心理健康难题：改变“池塘的水”，而非只救“生病的鱼”

针对当下备受关注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王开东直言“润心工程”不能只做“筛选病鱼”的工作，更要“净化池塘的水”。“很多学校一边要求每天运动一小时，一边课业负担丝毫未减，孩子累了更焦虑，这才是本末倒置。”

苏州的监测给出了清晰的破解路径：首先，保障睡眠与运动是基础；其次，构建强大的“人际支持系统”——数据显示，同伴关系、亲子关系、师生关系每提升10%，学生的学习发展水平分别提升4.8%、2.2%、6.4%，主观幸福感、生命意义感也随之提升；最后，教会孩子“挫折应对”：多睡觉、多倾诉、多锻炼，让情绪有出口。

他特别提到了苏州望亭中心小学毛加英校长的实践：这所农村薄弱学校，没有优质生源，也难以快速提升教师教学水平，便从“提升学生自尊水平”入手，开展“我喜欢你”系列活动——学生每周写“喜欢故事”、在班会课公开表达、收藏“喜欢记忆”，逐步延伸到“我喜欢你老师”“我喜欢你家长”。一年时间，学生自尊得分从低于全市平均水平跃升至前列，学业成绩同步提升，学校也从“薄弱校”变成了全国知名的“育人样板”。“教育不需要每个孩子都考北大清华，但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价值、被尊重，将来无论做乔木、玫瑰还是小草，都能活成‘活泼泼的人’。”

讲座尾声，王开东以“如其所是”作结：“给所有孩子一样的阳光和雨水，但不要求它们长一样高，也不要求它们结一样的果。如果它是乔木，就让它做栋梁；如果是玫瑰，就让它吐露芬芳；如果是小草，就让它绿满天涯。”

窗外暑气未消，场内余韵悠长。这场分享没有给出“快速提分的捷径”，却指明了教育最朴素的方向：当评价不再只盯着“冷冰冰的分”，“活泼泼的人”自然会生长出来。而这，正是教育评价改革最本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