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故事

周周

一.七户人家

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是一个小区，若干楼房围成的一方天地。七户人家，散落其间——有的楼上楼下，脚步声隔着楼板都能辨认；有的左邻右舍，开门便能撞见；有的隔着几栋楼房，平日里碰不着面，可一个电话，照样能闻声而至。我们搬来的那年，经人介绍，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从此，七颗星星，落进同一片夜空，彼此照亮，彼此温暖。

起初的聚会，总以庆祝生日为名。今天这家坐庄，明天那家请客，轮着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接力赛。菜不必多丰盛，酒不必多名贵，关键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围坐一桌，筷子碰碗，笑声碰杯。有人爱讲年轻时的糗事，有人专挑桌上的红烧肉，有人一喝酒就脸红，有人一高兴就笑话连篇。那些日子，饭香里混着人情味，烟火气里裹着热乎劲儿。

二.同游四方

除了吃，我们还爱玩。春天来了，樱花开了，一个电话：“走，公园赏花去！”秋天到了，枫叶红了，又一声招呼：“去乌镇，去西塘！”那时候腿脚利索，兴致也高，说走就走，从不拖泥带水。

乌镇的水，西塘的桥，龙虎山的云，都留下过我们的脚印。再远些，早些年还出过国——俄罗斯。红场的风很大，克里姆林宫的墙很厚，可我们几个人挤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比划着买面包，那份热闹，那份新奇，至今想起仍忍俊不禁。那时候谁也不觉得累，只觉得世界很大，而身边这群人，让再大的世界变得亲切。

三.岁月如刀

可岁月终究是把刀，不动声色地削去了一些东西。有人搬走了——好在还在同一个市区，想见，总还能见。有人生病了，腿脚不再灵便，爬楼梯要歇三回，走远路成了奢望。渐渐地，聚餐少了，聚会淡了，那些以生日为名的饭局，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尽了。

但人老了，心不能老。如今大家都有了新的“战略转移”孙子们都大了，不再需要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日夜守着。夏天，去山里避暑；冬天，去南方避寒。能走得动的，就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走不动的，就在家里等照片、等视频。我们像一群候鸟，季节一到，便扑棱着翅膀，寻找温暖的去处。

四.春暖花开时

今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去了武昌湾。我还是老角色——帮摄影，一部手机，拍尽人间春色。他们笑，我拍；他们闹，我拍；她们站在花树下发呆，我也拍。总想给他们多留些照片，多留些回忆。照片不会老，笑容不会褪色，等将来走不动了，翻出来看看，还能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暖。

后来又去了沙湖的“花展”。女士们最高兴，见了花就走不动道。红的牡丹，粉的芍药，黄的迎春，紫的鸢尾，姹紫嫣红，开得不管不顾。她们打扮得像少女一样，在花丛里转圈，与花儿合影，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只要她们喜欢，我就不停地按快门。快门声“咔嚓咔嚓”，像在为春天鼓掌。

五.牌桌上的江湖

除了这些，如今还保留着的项目，是每周一次的扑克牌——双升。说是娱乐，可牌桌上从无小事。有人出了张臭牌，有人抢了搭档的分，有人记错了牌，有人怀疑对方作弊——争起来，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可争完了，散了场，第二天见面，照样打招呼，照样约下周再来。这就是邻居，这就是老朋友，吵不散，骂不走，牌桌上的恩怨，出了门就烟消云散。

六.愿故事久远

光阴似箭，我们搬来加入，已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足够让青丝变白发，足够让高楼变旧楼，足够让一群陌生人变成比亲人还亲的老伙计。如今偶尔还能邀约一起近处游玩，实属不易。每一次相聚，大家都格外珍惜，因为大家知道，这样的机会，过一天，少一天。

这就是我们的邻居故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柴米油盐，只有鸡毛蒜皮，只有一起走过的路、拍过的照、打过的牌、吵过的架。可正是这些细碎的日常，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把我们七户人家，牢牢地兜在一起。

但愿这个故事能够慢慢讲，走得久远些，再久远些……

就像武昌湾的那片江水，平静地流，静静地淌，流过一个又一个春天，淌过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