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文革风云 . 激情澎湃的岁月之十三 : 复课闹革命

商子周

<p class="ql-block">  从1966年的夏天开始,文化大革命运动从大学、中学甚至小学,再到社会,造反、串联、揪斗、夺权、武斗,乱得一塌胡涂。1967年底,中央发出“复课闹革命”的指示,让学生从社会回归学校,回归课堂。 </p><p class="ql-block"> 11月,大学五年级,“复课闹革命”,全年级同学被分为一附院、二附院两部分,终于开始上临床课。我们班被分配到学校第二附属医院,在北大街五路口整整住了3年。 </p><p class="ql-block"> 其实,医学院最初设立的附属医院就是这所医院,原名西北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老西安人都把他称为“西大医院”。它位于城内西五路与北大街十字路口,分为南北两个院子,北院是工作区,南院是生活区,我们住在南院七排最东头一间如小教室般大小的宿舍里,架子床,住二十余名同学,东侧紧靠着公共厕所。医院生活区有行政办公区、职工、学生宿舍、食堂、篮球场、教室,记忆最深的是东北角临街的一个小食堂。这里,原来是一个对外的公共厕所,后来改做学校的营业食堂,原来厕所地上的小便池、大便蹲坑用土填平,一个个长方形痕迹清晰可见,摆上几张桌凳,卖豆浆、油条,馒头、包子、面条,生意特别好,大家都戏称它为“厕所食堂”,晚上值班就去那里吃夜班饭。 </p><p class="ql-block"> 当时,二院是“军宣队”掌权,队长姓张(好像叫张元海),此人没什么文化,思想极左,个人的形象也特别不好,同学们都很讨厌他。以后变成3511厂的“工宣队”,组长是刘光明师傅,临潼人,善良正派,是个好人,后来被造反派诬告支持“保皇派”而撤离。又改派国棉五厂易建春为组长的工宣队,派住我们年级的是名女同志,名字记不清了,小低个子,狗屁不懂,只会喊口号,爱训人,长得本就难看,整天吊着个脸,模样就更对不起革命群众,除过几个造反派围着她转,我们都远远的躲着她。这个工宣队一直待在二院,直到我们毕业离校。后来,随着“工人阶级”理论内涵的重新定义,“工宣队”也退出了历史舞台,结束了一段辉煌、疯狂、尴尬、不那么光彩的历史使命。 </p><p class="ql-block"> 经历了一年文化大革命的动荡,开始时那种激动、新鲜、好奇、紧跟闹革命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想到毕业后终生要做医生,要面对患者,学好临床课就显得格外重要,因此,参加文化大革命的活动就不那么积极。再说自己家庭背景不好,文革初期被抄家,家严被遣返的阴影犹在,再积极也是打入“另冊”的学生,所以,借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读书学习临床课才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同学们自由结合成学习小组,自选科室、自找老师带教实习、讲课。病房丶门诊、急诊,忙忙碌碌,但踏踏实实,觉得每天自己都在进步。当时流传一句话,"拾到篮篮都是菜",“会看病”的本领,才是日后工作中赖以生存之本。那些极左造反的同学开始还是一副很坚定、很积极的模样,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而我们则是“你搞你的革命,我拾我的菜”,咱们互不干涉。没过多久,造反派同学也明白过来,革命也不搞了,灰溜溜的,也悄悄跟着“拾菜”来了。 </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运动的重点是“清理阶级队伍”,旧社会过来的老知识分子就成了革命的对象。为了说明他们是“草包教授”,激进的造反派同学把他们集中起来进行考试,皮肤科考X光读片、口腔科考心肺查体,内科考骨科铺巾……,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强人所难,考试的老教授自然是洋相百出。但大部分同学对这种做法并不认同,对群众斗群众、斗老师都很痛心,但又不敢、不可能公开反对,只能随大流,开开会,呼呼口号,但查房时,还是跟在他们被“出洋相”的老教授后面,老师长,老师短的叫着。记得外科陈松旺教授就在普外病区打扫厕所,我有问题,还偷偷的去请教他。 </p><p class="ql-block"> 初夏的一个上午,二院临委会负责人王同学(28期,三原人,瘦高个、能说会道)会同我们班两位同学,以张健全同学把毛主席万岁的“万”字写得像“刀”字为借口,共同策划,实施了对他的遊街、批斗,被批斗后的张健全同学情绪低落、几近崩溃。柴文学班长看不过去,拉着他到北城墙根顺城巷散步,平生第一次在北大街一家小饭馆,用古今中外多少英雄受辱不惊的故事劝他放开、放下、忘却,这才让健全同学逐渐恢复过来。囊中仅有的2元钱,沽得的几两散白酒,体现的是同学兄弟情深,是临危仗义执言,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然,也让人懂得了什么叫《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p><p class="ql-block"> 大学同窗,兄弟相煎,这是我们班第二位因在废旧报纸上写毛笔字惹祸上身的同学,每每想起他们的悲惨遭遇,总是心有余悸。几十年后同学相聚,谈及此事,许多人仍然不能原谅汇报、策划、参与此事的几位同学。其实,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但同样也是文革的被蒙蔽者、受害者,在那一刻,他们心中的魔鬼驱使他们做出如此不能让人容忍、原谅的行为,为此,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心中的愧疚,良心的谴责,最终身陷囹圄,甚至家破人亡,令人唏嘘不已。 </p><p class="ql-block"> 67年秋季,28期(61年入学,五年制)毕业分配。当时,还是文革造反派掌权,造反派头头王同学等人因文革造反有功留校、当了二院革委会的负责人。这些人都是文革的受益者,不可一世,医院的老师、同学都不屑与其为伍,避之唯恐不及。后来,清理文革中的三种人,他们和当年“走资派”一样,也变成了被斗争的对象。历史和他们开了个玩笑,“革命小将”、“跳梁小丑”,最终被重新分配,离开了二附院。 </p><p class="ql-block"> 在二附院,我清楚的记得两次批斗会。一次是批斗外科的周育民老师,课桌上放着一条长凳,让他站在凳子上接受批判,他出身不好,人很聪明,也很强势,业务好,平日说话不注意,得罪了不少人,属于反动学术权威被拉出来批判。后来不知道是谁突然一脚踢倒了桌子,周老师直挺挺的从上面摔了下来,半天动弹不了,周围的同学都吓坏了,以为出了人命,所幸并无大碍,批判会也草草收场。另一次是我们年级同学(记不清牵头的是谁)将传染科吴修斌老师(先生王修忠,著名小儿外科专家)拉出来在院内批斗游街,头上戴着纸糊的帽子,手上拿着一个锣,边走边敲。吴修斌老师是南方人,秀秀气气、精明能干精,带过我们班小课,对我也特别好,这些造反派同学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难以容忍,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没有参与。 </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过去,人们才开始认识到,这场革命没有文化,它只是一场政治斗争。人的生命、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全都是这场斗争的赌注。人性中所有的丑恶、无耻、卑劣、疯狂、冷酷、麻木,贪婪、虚伪、偏执、野蛮、暴戾,阴暗,都被无限放大,被“文化大革命”调动、发挥的淋漓尽致。所有的人,既受害于别人,又加害于他人,社会被撕裂、尊严被践踏、信仰被动摇、文化被摧残。十年浩劫,几代人失去的青春、失去的岁月、失去的生命、失去的理想、失去的信仰,中华民族失去的优秀文化精神,万劫不复,其遗毒祸害无数代中国百姓,呜呼哀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