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孙 晓 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解放初,爸爸在甘肃省环县户洞公社工作,爸妈结婚后,妈妈也来到环县,在缝纫社上班,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中苏交恶,国家陷入极度困难时期。国家压缩建设规模,精减下放人员,妈妈随即回到彬县老家,刚进家门,被告知三兄弟已经分家,家中仅有的一口锅、一只水瓮尽数归了大伯。父亲只分得两间草屋、几间马房,半点日用器物都没分着。大伯在粮囤里舀了两升高粮,三升玉米,将就糊口。那时物资匮乏,有钱也难寻一口锅,一日三餐,一顿不吃饿的慌,吃饭成了头等难事。母亲只得日日等邻里做完饭,再上门借锅生火,一餐一餐艰难度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般借锅做饭的日子整整过了多半年,家里才凑钱买回一口尺八小锅。锅落灶台那天,才算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烟火,不必再看别人脸色借炊具生活。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家中里外大小事务全压在母亲的肩头。母亲是一个女强人,从不向命运低头,流血流汗不流泪,硬是为我们弟兄们撑起一片天,让我们得以生存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到七十年代,两个弟弟相继降生,一家四口挤着一口小锅,蒸煮炒处处局促。母亲又添置一口深腹番锅,蒸馍、炒菜、煮饭刚好够一家四口温饱。这口厚重的番锅,自此守着我们家,一陪就是五十余载。</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暖大地,包产到户极大的调动了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地里的粮食收了一茬又一茬,粮仓终于鼓起来了。妈妈的灶台换了新的,铁锅亮得能照见人影,铁锅里翻滚着雪白的面条,馋得让人直流口水。妈妈最擅长的就是擀面条了,和面时,她会多加些水,揉得面团光溜溜的,像块玉。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响,面团被擀成薄薄的一张,像铺开的白绸,再用刀切成细如发丝的长条。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像一群白生生的鱼。捞出来,浇上点油熟辣子,撒把葱花,不用太多调料,吃起来丝滑顺口,面香顺着喉咙往胃里钻,吃完了,碗底还留着一股子余香,能绕着舌尖转半天。</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考上大学,每次离家前,妈妈总要给我煮顿手擀面。案板上的面团越来越白,越来越软,她的腰却越来越弯,擀面时得把身子探得老远,看起来是很吃力的样子,有次我要帮她和面团,她自己扶着腰直喘气:"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你得用力揉面,才能吃到好面。" 我知道,她这是让我多出些力气,怕我忘了家乡的味道。那时我总爱围在铁锅边看她擀面,看她把面团擀得又薄又匀,看她切面时手腕灵活地摆动,看她额角的汗珠滴在案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那口铁锅上,亮得晃眼。从锅里舀上一碗手擀面,吃在嘴里甜在心里,那是我吃过最好的面,因为面里还留着妈妈掌心的温度,更藏着妈妈对儿女们千般的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走上社会,山南海北,下饭馆,吃宴席,山珍海味也尝过不少,可总觉得缺点什么。馆子里的面条再精细,调料再讲究,却没有妈妈铁锅里煮出来的面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铁锅烧过无数次柴火,锅底积着厚厚的炭灰,锅沿磨得光滑发亮。它盛过缺粮年月稀薄的杂粮粥,煮过逢年过节为数不多的白面条,熬过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的粗茶淡饭。没有精致的炊具,没有丰盛的饭菜,可这口老锅煮出来的烟火,是母亲撑起整个家的坚韧意志,也是我们这一辈人最难忘的清贫岁月。五十多年时光流转,老屋翻新,器物更替,现在家里添置了电饭煲,电饼铛,空气炸锅,微波炉,但这口铁番锅仍留存至今,一看到它,便仿佛看到妈妈那慈祥的笑容;一揭锅盖,便洋溢着往昔的人间冷暖:一吃到饭菜,便香甜滋润到心坎上。这口老番锅,镌刻着几代人的情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