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小蛮打来视频电话。先是脆生生地喊人、打招呼,接着便和小不点笑笑在镜头里照了面。距离上次姐妹俩在上海相会,又过去了三个月。小蛮念小学一年级,和笑笑相差六岁——她们的妈妈,也正好相隔六岁。笑笑对着镜头喊“姐姐”,小蛮听了高兴坏了,说:笑笑又长大了,暑假回武汉我要天天住在笑笑家里。</p><p class="ql-block">那年四月,小蛮在期盼与忐忑中平安落地,一家人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定。三个多月后,陈晗一家回到上海,之后一直是晗自己带孩子。宝宝一天一个样:透过视频,我们看着她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站起来,会咿咿呀呀表达了……武汉封城前夕,陈晗一家回到武汉,九个半月大的小蛮像一阵小旋风,在地板上爬得飞快,把柜门抽屉挨个翻个底朝天,又趴在厨房门缝里看大人做饭。再后来,她开始摇摇晃晃迈步,一天天长大,不断冒出叫人惊喜的变化——学跳舞、躲猫猫、做怪相、自己上下台阶。有一回正喂着饭,她吃到一半就睡着了,可勺子刚碰到嘴边,嘴巴又乖乖张开了。</p><p class="ql-block">每年我们去上海两三次,白天带小蛮去公园,晚上陪她做游戏、讲故事。有时讲她妈妈小时候的糗事,她听得咯咯直笑。每次离别,她总要哭一场,不舍得放开手。有一次,收到三岁半的小蛮发来的语音:“外公外婆,我想你们下周来上海,我要把家里所有好玩的玩具都给你们分享,我还准备了礼物……”还等什么呢?订高铁票!</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026年2月~武汉</span></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笑笑一岁五个月了。晚饭后,我们会过去陪她玩一会儿——荡秋千、滑滑梯、在小区附近溜达。有时她不肯坐推车,缠着要我抱。我说:“你是个小坏蛋,”她便咯咯地笑。我教她认天上的月亮,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她总要仰起头张望半天,看月亮出来了没有。</p><p class="ql-block">教她姐姐的名字,姨妈的名字,家里大人的名字,她都一一记住了。问她:你最喜欢谁?妈妈。爸爸喜欢谁?宝宝。妈妈喜欢谁?宝宝。姨妈喜欢谁?姐姐。这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谁教过她。有一次,她在家里摆弄玩具,被玩具忽然发出的音乐声吓着了,转身跑向我,扑进我怀里。晚上洗澡时,她从客厅端来小凳子,要给大人坐。坐在澡盆里,她一会用毛巾给自己洗胳膊,一会把湿毛巾咬在嘴里吸水,玩得不亦乐乎。临睡前,要和家里的人挨个亲一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993年4月~武汉</span></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陈晗九个月大时送回蔡甸断奶,刚开始冲奶粉喂她,还有些抵触,后来饿了,一口气喝得精光。除了奶粉,将菜末拌进稀饭里喂她,上一口还没咽完,小手就急着抓住勺子往自己嘴里送。十个月练习站立,十一个月学走路,两岁时会唱《小燕子》《世上只有妈妈好》等儿歌。九二年九月,送她去华工幼儿园上托儿班。第一天送进去时,教室里哭声一片,过一会就渐渐安静了下来。当天晚上,她就自己要求睡小床。</p><p class="ql-block">九三年七月我到日本豊橋技术科学大学任职,陈晗被接回蔡甸。奶奶给她订了少儿读物,她在家看书、写字、唱歌、画画、描红,暑假里和哥哥姐姐打打闹闹、抢厕所、讲故事、表演节目。九三年十二月,陈晗和妈妈要来日本,爷爷奶奶送她们到上海。临别前一晚,陈晗说:“奶奶,我睡不着,我想蔡甸的家,又想爸爸的家”。父亲后来在信中写道:“她们离家一个月,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你妈清理东西时,看到几张几角钱的新票,被晗用手帕包得好好的放在抽屉里,忍不住掉泪——是觉得她可爱,想她想哭了。”</p><p class="ql-block">到了日本后,陈晗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很新鲜。渐渐认识了小区的一些小朋友,每天和她们一起荡秋千、玩捉迷藏、在沙堆里玩。四月份入福岡保育园,晗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生活。集体春游或秋游时,就带上妈妈为她做好的便当。一年后我到鸟取大学工作,租住的是一栋二层独户小楼。每晚睡觉前,听妈妈讲故事,每每讲到一半,就听见楼上传来喊声:“爸爸我口渴了”,我便端一杯水送到二楼卧室。冬天下雪下得太大时,就不送她去幼儿园了,她常常问大人问题:“地球上的东西最早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来的?”“小孩都跟爸爸姓吗……”</p><p class="ql-block">1995年5月,我们回国探亲。父母见到日夜思念的孙女,见她变得越发活泼大方,高兴得合不拢嘴。听她说日语,讲日本幼儿园的事,带着她逛商场,去归元寺玩。98年暑假回国时,晗早上起来主动叠好被子,把家里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每天自己学习,还带着妹妹一起玩。99年回国,晗制作了若干张“服务小票”,上面用日语注明,爸爸凭票可享受她的捶背服务。</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998年4月~豊橋</span></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福冈大野城,是小女儿晔的出生地。她降生的那天,恰好撞上小学开学典礼——我守在医院,拜托一位朋友把晗送去了学校。研究室的高雄教授开玩笑地说道:陈先生至少接下来的二十年不能出什么事。一个周日,附近一位大叔过来与我聊天,望着摇蓝里的孩子感慨道:“她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生,谁都说不准。”是的,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都蕴藏着无限可能,又怎能猜得准呢。2010年,我带着晗和晔重返豊橋和大野城,指给她们看当年租住的房子、读过的小学、幼儿园、还有晔出生的医院(AMAGASE)。</p><p class="ql-block">晔一岁时,我重回丰桥任职。与我同一个系的北村先生住在我们家楼上。有天下班,我们在楼下碰见了,一起上楼。我先到家,小女儿用日语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你回来啦!”北村先生后来跟太太说,好羡慕陈先生啊。其实他家也有两个女儿,老二美穗和我家老大是同班同学。</p><p class="ql-block">1998年4月,晗在信里写道:“爷爷奶奶你们好。我快上三年级了。今天参加了晔晔的入园典礼,我很高兴。妹妹吃饭时边吃边玩,她什么都学我,问她最喜欢谁,她说最喜欢姐姐。爸爸下班回来,我和妹妹都要爸爸抱。妹妹说爸爸累了,不让我碰爸爸,自己赖在爸爸身上不下来。可是,我很喜欢妹妹。”同年8月,她们母女仨回国探亲,大约有三周时间,只有我一人在丰桥,觉得时间一下子多了出来,不知道怎么用完。她们从国内回到日本后,晔常在嘴边念叨:“爸爸妈妈是晔晔和姐姐两个人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是两个人的爷爷奶奶。”原来在国内休假时,姐姐喊一声“奶奶”,晔就不干了,嚷着“是我的奶奶!”后来大人给她讲道理,她便记住了。</p><p class="ql-block">1999年回国后,在一段时间里,晔总是念叨着:我想回日本的家。周末送她在舞蹈班学跳舞。我带她去系办公室,她大大方方给老师们跳上一段。刚学会写字,她便写道:“爸爸,你辛苦了,我祝你可以天天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妈妈,谢谢你为我做饭、穿衣。”还配上了自己画的画。爷爷奶奶来华工,从幼儿园接晔回家,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临走时要跟着他们一起走。一天晚上睡觉前,晔心事重重地问我:“爸爸,你能够陪伴我多少年?”我们搬到喻园小区后,她又问:“我好喜欢这个房子,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晔上初中时,我每天做好午饭,便从窗台望下去——过一会儿,总能看到晔和她的两个好朋友,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肩挨着肩地朝家的方向走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999年3月~豊橋</span></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时光从指缝间悄然滑落,孙辈稚嫩的童声,将往昔的那些天真画面重新唤回。童心澄澈,不染纤尘。一汪童眸,胜过世间万千璀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