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人生路的词语——我的孝心

胥山人

世间词语千千万，大多听过看过便随风散去。唯独“孝心”二字，如一盏长明烛火，照亮我的半生来路，照见年少的懵懂偏执，也照尽岁月沉淀的醒悟与终生遗憾。

年少时的我，对孝顺的理解格外浅薄。总以为听话懂事、不让父母操心，便是尽孝；成家之后，又单纯觉得安稳养家、逢年过节置办礼品礼数周全，就算尽到子女本分。那时我眼里的孝，只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从未沉下心读懂父母藏在苦难里的难处。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时代风波席卷家门，父亲蒙受不白之冤，全家生活一落千丈，我的人生轨迹也就此扭转。年少的我看不懂时代裹挟下普通人的身不由己，只盯着自身前途处处受限、受人冷眼，满心委屈无处排解，便把所有失意都归罪于父亲，心底埋下隔阂与怨气。如今回望，不过是彼时阅历太浅，困在一己得失里看不清全貌。

十七岁，我响应号召远赴东北支边，在大兴安岭、大庆油田苦寒之地劳作近十年。千里山水相隔，家书成了唯一的联络。每次写信我只报平安、不提劳作苦楚，天真认定在外踏实打拼、闯出模样，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孝心。那时的我全然不懂，父母从来不求子女功成名就，只盼儿女平安康健。我这份自我感动的“懂事”，换来的却是父母日复一日的牵挂惦念。



之后，我到了北京安家工作。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常年操劳的母亲积下重病，在杭州住院治疗。我身在北京，心始终悬在母亲的病床边，为多守着母亲走完最后一程，一年里风雨无阻往返京杭七次。无论工作多忙，我都赶回医院贴身陪护，尽心尽力照料，送母亲安然走完余生。

母亲离世，生离死别的痛楚让我第一次看清亲情短暂。为弥补多年缺席，我主动申请调回老家，想多陪伴孤身一人的父亲。可年少积压的心结并未随距离拉近消解，旧日的怨气与偏见依旧盘踞心底，让我犯下追悔一生的过错。

父亲一辈子性子要强，退休后不愿拖累儿女，独自居家生活，从没有强求我们守在身旁尽孝。他晚年所求不多，只求日子清净自在，能寻一点乐子排解孤单。平日里无事，他最爱找街坊邻居凑一桌麻将，靠着这点消遣熬过漫长冷清的时日。这般简单微小的欢喜，是老人排解孤寂的依靠，我当年却全然不能体谅，打心底里抵触反感。

一次撞见父亲打牌，我瞬间情绪失控、怒火上头，冲动之下当众掀翻了麻将桌。那一刻，我全然不顾父亲的颜面，无视他晚年孤单、难得欢愉。现在回头细想，这场失态从不是一时脾气，而是多年心结的集中爆发：当年因家庭变故生出的委屈、长久解不开的纠结，全都化作刻薄苛责，尽数抛给了最包容我的父亲。人到中年依旧被执念困住，不懂包容、不愿换位思考，这件事深深烙印心底，多年忆起，只剩满心愧疚。

后来工作调动，我定居杭州，离老家也不远。丧母之痛让我彻底褪去浮躁，终于懂得来日未必方长，自此沉下心踏实尽孝。往后多年，但凡有空我便回乡探望，给父亲添置衣物、带他爱吃的吃食，坐下来陪他吃顿家常饭、聊聊邻里旧事。我慢慢放下从前的偏执，接纳他所有喜好习惯，用细碎陪伴一点点弥补当年的莽撞亏欠。



岁月静静流转，父亲日渐年迈。八十五岁那年，他重病卧床，我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全程陪护。日夜照料起居、擦身换洗、端水喂饭，夜里无数次起身伺候、端拿便盆，贴身细致守护，陪他熬过最后的病痛时光。

直到父亲缓缓闭眼、撒手人寰，我再也压抑不住积攒半生的情绪，当场痛哭失声。半生隔阂纠结，半生尽力弥补，所有不舍、愧疚、遗憾与感恩尽数化作泪水。那一刻我彻底醒悟，生我养我的双亲已然双双离去，世间再也没有等我归家、容我慢慢尽孝的亲人。

如今我退休安度晚年，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风风雨雨，才算真正想通了什么是孝心。世间再无双亲等候，唯有一件遗愿，能让我日日践行这份迟来的懂得。

父亲临走前，留下一本他亲笔写的自传，书页泛黄卷边，密密麻麻记下他一辈子的颠沛：七岁被卖、战乱逃难，青年时投身革命的经历。如今我退休无事，每日伏案细细梳理这些文字，准备整理成书。当年年少气盛，处处跟他较劲，没给他多少舒心日子。人走了才懂体谅，能把他藏在纸页里的一生好好留存，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便是我余生唯一能长久尽到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