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续集:梨花雨(10)

一梦河下

图 片:Ai制作<br>文 字:一梦河下<br>美篇号:52852225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第10章 就位</font></b></h1> <br> 第二场彩排结束后的第三天,剧团开了总结会。薛桂生坐在会议室最前面,手里拿着这几天的反馈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的表情是严肃的,但眉梢带着压不住的上扬。<br> “先说说好的。”他翻开第一页,“北京来的两位专家给了很高的评价。他们说《梨花雨》是近十年来秦腔新编戏里最有分量的一部,说宋雨的‘哭河’有忆老师当年的风骨。”<br>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鼓了几声掌。宋雨坐在后排,脸微微红了。<br> “但问题也有。”薛桂生翻到第二页,“第三场‘雨落’,灯光切换快了半拍,梨姑从站着到跪下的那个转场,观众还没看清楚情绪就到了下一场。舞美组明天调整。”<br> 舞美组的人点了点头:“第五场‘哭河’,宋雨唱到后半段的时候,话筒收了一点点杂音。音响组检查一下设备,公演前务必解决。”<br> 音响组的人也点头:“服装方面,‘小梨’第二场的裙子太长了,周玉环上场的时候绊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还是有影响。服装组改短两公分。”<br> 周玉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没有说话。<br> 薛桂生把所有问题一条一条说完,合上本子,看了大家一圈:“公演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省秦腔大剧院。票已经出了,目前卖了七成。”<br>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七成,还有一个月,这个售票速度在秦腔演出里算得上很好了。<br> “还有一个事。”薛娘娘站起来,“公演当天,省台的记者会来录像,文化厅的领导会到场。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住。天塌下来,也把戏唱完再说。”<br>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有东西。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天不是普通演出,是秦八娃的遗作首次面对全省观众。不能出任何岔子。<br> 散会之后,人们陆续往外走。宋雨被人叫住了,是裴子归。<br> “你的‘哭河’,我帮你做了一个波形分析。”<br> 宋雨愣了一下:“什么分析?”<br> 裴子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给她看。纸上画着一条曲线,起起伏伏的,像是心电图。<br> “这是你唱‘哭河’的声波图。”裴子归指着那条线,“你看这里,第三句‘慢慢地流’,你的声波拉得很稳,没有抖动。但到这里——”<br> 他的手指滑到曲线的一个凹陷处:“‘儿子啊儿子’这句,你的声波在‘啊’字上有一个小的波动。不是破音,是气息稍微晃了一下。如果你能把这个波动稳住,效果会更好。”<br> 宋雨看着那张图,觉得又新鲜又陌生。她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从来没有人拿一张图告诉她“你这里的气息晃了”。她一直靠耳朵听、靠老师指、靠感觉去调整,现在忽然有人用一条曲线把她的声音“画”了出来。<br> “这个……准吗?”她问。<br> “准。”裴子归说,“机器不会骗人。”<br> 宋雨把那页纸收好:“我回去看看。”<br> 裴子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宋雨拿着那张图,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总是背着一台摄像机、说话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好像比她自己更在意她唱得好不好。<br> 同一天下午,忆秦娥在排练厅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把《梨花雨》的总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走到舞台中央,站到了梨树布景前面。<br> “乐队准备。”她说。<br> 老刘头和李师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确定。忆秦娥今天没有穿练功服,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棉袄,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唱的样子。<br> “忆老师,您这是……”老刘头问。<br> “我走一遍。”忆秦娥说,“全剧,你们跟着我的节奏走。”<br> 她不是要唱,是要“走”。走一遍梨姑的整个戏路,不开口唱,只走身段和位置。从第一场“梨园”到最后一幕“梨花落”,她把梨姑的一生从头到尾用脚步丈量了一遍。<br> 她走得很慢,膝盖不好,蹲不下去的时候就用半蹲代替,转身的时候有些吃力的地方顿一下再继续。可她的每一步都在点上,每一个眼神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手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br> 排练厅里的人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她不是在“走戏”,她是把自己放进了梨姑的身体里,一步一步地走完那三十年的风霜雨雪。她走的不只是动作,是那一辈子的沉、撑、等、守。<br> 走到最后一场“梨花落”的时候,她停在梨树布景前面,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棵假梨树的枝丫。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来。<br> “行了。”她说。<br> 排练厅里没有人鼓掌,所有看着她的人,都还浸在她刚才走的那段路里,一时没有出来。<br> 薛桂生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忘了点。封潇潇站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br> 忆秦娥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公演的时候,我站台上,你站在侧幕条里头。”<br> 封潇潇愣了一下:“我站侧幕条干啥?”<br> “替我盯着,万一有哪儿不对,你帮我接。”<br> 封潇潇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信任他。不是信任他能做什么,是信任他会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她在台上唱《断桥》嗓子哑了,他站在侧幕条里递给她一杯温水一样。<br> “好。”他说。<br> 那天傍晚,胡三元和花彩香要回九岩沟了。花彩香在招待所收拾行李,胡三元坐在床上,等着忆秦娥来送他。门推开,忆秦娥走了进来。<br> 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放在床边:“给舅妈带的药,还有两件厚衣裳。山里冷,别舍不得穿。”<br> 胡三元看着那包东西,没有伸手去接:“你戏排得咋样了?”<br> “差不多了。”<br> “公演那天,我来不成了。”胡三元的声音有些低,“腿不行了,坐不了那么久的车。”<br> 忆秦娥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来。在家看电视转播,省台会录。”<br> “录的哪有现场好。”<br> “舅……”<br> “我知道。”胡三元打断她,“你不用劝我。我这辈子,能看见你站上台唱秦八娃的戏,够了。”<br> 忆秦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胡三元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好好唱。别给我丢人。”<br> 忆秦娥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舅,你腿好了,我带念恩回来看你。”<br> “带她干啥?让她好好练功。”<br> “我教她呢。她学得快。”<br> 胡三元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胡家的人,学戏都快。”<br> 忆秦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br> 走廊里花彩香站在那里等她,看见她出来,花彩香走过来轻声说:“秦娥,你舅这几天……不太对。”<br> “咋了?”<br> “他老说胡话。有时候半夜醒了,说听见有人在敲鼓,问他谁敲的,他又说不出来。”花彩香的眼睛红红的,“大夫说,他的脑子也在退化。”<br> 忆秦娥站着,没有动。花彩香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担心他,我会看着他,你好好排你的戏。”<br> 忆秦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比白天更凉,吹在脸上有些发紧。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秦岭的方向,看了很久。<br> 然后她低下头,把衣领拢了拢,走进了夜色里。公演前最后一个星期,全团进入了“封闭排练”状态。<br> 排练厅的门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一点,每天三个班次轮流上。宋雨被排在上午和下午两个时段,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她的嗓子开始有些吃不消了,忆秦娥给她开了方子——胖大海、川贝、金银花,每天三碗,饭后喝。<br> “嗓子是命根子,毁了就什么都没了。”忆秦娥说。<br> 宋雨乖乖喝药,周玉环也在拼命练。她的“小梨”在公演版本里加了一场戏——在“守园”和“哭河”之间,加了一段“小梨”独自在梨园里等娘回来的片段。那段戏没有唱,只有动作,周玉环在排练厅里走了几十遍,走到膝盖肿了也不肯停。<br> 薛桂生有一天晚上路过排练厅,看见周玉环一个人还在练,推门进去:“玉环,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排。”<br> 周玉环停下来,喘着气说:“薛团长,我再走一遍。”<br> “你已经走了几十遍了。”<br> “还不够。”周玉环擦了一把汗,“宋雨能唱‘哭河’,我要是连这几步都走不好,我就不配站在这台上。”<br> 薛桂生没有再劝,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br> 走廊里,他碰见忆秦娥:“秦娥姐,这些年轻人,比你当年还拼命。”<br> 忆秦娥看了他一眼:“当年没有人教她们惜命。现在有人教了,她们还是不要命。”<br> 薛桂生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复杂的东西——是心疼,也是欣慰。最后一天的排练,宋雨和周玉环合了一次全剧。没有乐队,没有灯光,没有观众,就她们两个人,在排练厅的水泥地上,把整出戏从头到尾对了一遍。<br> 对完了两个人坐在地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玉环忽然开口:“宋雨,公演那天你要是忘词了,我就帮你喊一句‘姐’。”<br> 宋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要是忘词了呢?”<br> “我不会忘。”周玉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是专业演员。”<br> 宋雨坐在地上,看着周玉环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没那么难懂。她只是太想唱好了,太想站到那个位置上了,跟她自己一样。<br> 公演前夜,忆秦娥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面对着那面“戏比天大”的墙,坐了整整一夜。<div> 墙上的字是秦八娃亲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了,但还能看清。她盯着那四个字,想起秦八娃写这面墙的时候说过的话——“戏比天大,人也比天大。可要是没有戏,人活着也没啥意思。”<br> 她闭了闭眼睛,明天这出戏就要面对上千名观众了。秦八娃的遗作,苟师的火种,单团长的托付,她舅舅的鼓声,封潇潇的目光,宋雨和周玉环的汗水,所有人的命——都堆到了明天那个舞台上。<br>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br> “秦老师,”她说得很轻,“明天我会唱好的。”<br> 排练厅的灯还亮着,窗外的秦岭,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道光会从山脊上爬过来,照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br> 她转过身锁了门,回家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