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不可语冰（小小说）

龙吟虎啸

　　七月的天气，热得不讲道理，连续三天37度了。

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晒得发蔫，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连平时乱窜的流浪猫，都蜷在车底不肯动弹。

老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一罐刚出冰箱的冰可乐，罐身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意在燥热里格外清晰。

树干上趴着一只蝉，铆足了劲儿嘶鸣，声音尖锐刺耳，贯穿整个午后。

老周本来心里堵得慌，听见这蝉鸣，更是添了几分烦闷。

上午小区业主群里吵了一架。就因为物业要不要加装保温层，他好心跟几个老业主解释，外墙保温能让冬天屋里暖和不少，取暖费都能省一截。可那几个业主咬死了不信，说冬天冷就多穿衣服，花大价钱搞这些纯属浪费。还讥讽老周，见过几天世面就瞎显摆。

怎么解释都不通，说得越多，分歧越大。

老周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只蝉身上，下意识低声开口：“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只知道热？”

蝉浑然不觉，依旧叫得震天响。

　　老周盯着它看了许久。他忽然想通了，这虫子从卵开始埋在土里，破土而出的时候已是盛夏，蜕皮、爬树、求偶、鸣叫，短短几十天的寿命，从头到尾都是被高温包裹着的。

它见过暴晒的路面，见过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见过黄昏发烫的热风，可它这辈子，注定遇不到冬天。

它不知道水会冻成坚硬的冰块，不知道漫天落雪是什么模样，不知道寒风刮在皮肤上那种刺骨的凉意。不是它愚钝，不是它固执，是它的生命节律里，压根就没有寒冬这个季节。

这就是老话讲的，夏虫不可语冰。

以前老周总以为，这句话是挖苦人见识短浅、顽固不化。活到六十岁他才明白，这里面根本没有嘲讽，只有无可奈何的体谅。

就像上午那几个业主。他们住在老小区，冬天习惯了裹着厚棉袄、开电暖器过日子，从来没体验过外墙保温后的温润室温。你跟他们讲冰雪的冷、保温层的好，无异于跟这只蝉去谈论寒冬落雪。

　　认知的边界，从来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打破的。

不是谁错了，只是大家活在不一样的时节里。

老周拧开可乐，气泡在嘴里炸开，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沉到心底，上午郁结的火气慢慢散了。

树上的蝉还在叫，热烈又执着。它不懂冰雪，不懂寒凉，可它用尽全部力气，热烈地活完属于自己的夏天，这本身是没有错的。

人也是一样。每个人的阅历、出身、眼界，都是自己的四季。有人长于盛夏，有人生于寒冬，你见过的风景，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不必争辩，不必说服，更不用强求别人理解自己的想法。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老周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揉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起身收起小马扎，不再纠结上午的争执。

夏虫安于盛夏，冬雪归于寒天。

人与人之间，各有四季，不必强求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