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林佳处

云起龙飞

江南名园数不胜数，若往江苏昆山城北一走，亭林园虽无苏杭名园的赫赫声名，园内却藏独一份文脉清幽，值得缓步细赏。

夏至时分的早上，我自南门入园。这座园林始建于1906年，百余年风雨洗练，山间林木温润苍翠，各处亭台静立安然，静静迎候往来游人。

刚入大门，隔河一面宽大青石照壁映入眼帘。照壁背面通体石刻浮雕，复刻清道光府志木刻《古马鞍山图》，完整留存两百年前玉峰山原貌。此山双峰凹陷，形似马鞍，古称马鞍山；清光绪三十二年辟为公园，初名“马鞍山公园”。后人为纪念昆山先贤顾炎武这位明末清初思想家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振烁古今，其号为亭林，园便更名亭林园。

驻足照壁前细读石刻，古卷山水与眼前实景遥遥呼应。亭林园依旧时玉峰山风貌修缮复原，一方石壁，便收纳下昆山绵延千年的山水文脉。

玉峰山南麓的皆可园，是亭林园内精巧的园中园，恰似一卷清雅序章，为整场游园铺就温润古朴的基调。园名藏随性包容之意，谓身在此间，万事皆可安然。这片小园根基可追溯至清代藕河、遂园两处旧园，几经修葺整合，方成如今布局精巧、移步换景的江南小境。

皆可园恪守传统江南造园范式，亭台轩榭皆临水而筑，回廊石桥彼此勾连。园内借曲折游廊、玲珑假山、疏密花木分割景致，造出“小中见大”的意趣。前行一步便换一重风光，每一扇花窗框景，都是一幅天然江南写意，是游园独有的意趣。

相较江南一众名园，亭林园自有沉静内敛的气韵。园内曲径萦回，小桥流水缠绕交织，风光清雅柔和，更沉淀着厚重人文底色：顾炎武纪念馆、昆曲博物馆、昆石馆、华藏寺散落山水之间，风光与文脉相融，别有一番绵长韵味。

沿石板路向东而行，山畔立一尊白色花岗岩祖冲之雕像。他曾任娄县（今昆山）县令一十四载，身形端肃，长须飘逸，眉目间藏着勘破数理天地的通透，目光远眺，尽是一生仰望星河、求索真理的执着。

绕过雕像，一汪清池铺展眼前，池水正守在昆曲馆院前。临水而建的牡丹亭飞檐精巧，花木环伺；池中九曲木桥蜿蜒，直探荷塘深处。

漫步九曲桥，荷叶随风轻摇，抬眼便是牡丹亭黛瓦花窗，恍惚间似有婉转昆腔顺着水波漫溢。亭、桥、池水浑然一体，将《牡丹亭》婉转缠绵的意境落为眼前实景。

牡丹亭绝非寻常赏花小亭，是园林与昆曲相融的点睛之笔。亭后昆曲博物馆为明清江南院落形制，庭院幽深静谧。这里是亭林园的文化核心，亦是读懂昆山“百戏之祖”昆曲发源地的绝佳去处。

馆内陈列各式旧戏服、古曲谱、彩绘脸谱，绣金蟒袍静置于展柜，微光柔和，耳畔似飘来杜丽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温柔唱词。

继续东行，灰瓦白墙的顾炎武纪念馆静静伫立。馆内先生雕像昂首而立，衣袂宛若临风舒展，目光坚毅，遥望万里山河。厅堂之中，旧稿古籍、日常器物静静陈列，无声诉说他遍历山河、博览群书的一生。我在像前久久驻足，仿佛听见先生奔走四方时掷地有声的呐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行至玉峰山登山道口，三门四柱三楼仿古石坊“玉峰牌坊”赫然当道。牌坊为后世复建，意在接续玉峰山作为昆山文脉源头的厚重底蕴。

立坊前远眺，整座石坊天然化作画框，将后方苍翠玉峰框入其中，山林亭台相融，铺展成一幅鲜活山水长卷。

牌坊后的玉峰山海拔仅80.2米，因山形如马鞍，俗称马鞍山。它是江南难得的城市山林，山体虽不足百米，却是昆山独有的孤山，堪称一城“文化脊梁”。

穿坊拾级而上，两侧草木丰茂，古木参天，千年银杏、三百年紫藤遍布山间，明明是真山，反倒有假山玲珑错落的趣味。

爬到半山腰，林荫间立着妙峰塔，本地人更常叫它治平幢、子孙塔。古塔屡遭损毁，如今所见青石塔身是1991年原址重建，五级八面，周身刻满四十尊佛像，风吹日晒之下，自带几分沧桑。

芙蓉峰下藏着抱玉洞，是纪念梁代高僧慧向的石室遗迹。洞府不大，洞口朝南，洞内原有古石像早已损毁，如今新刻三尊石佛静静安放在此间。

洞旁玉泉井已有八百余年历史，六度湮没、五次疏浚，至清代最后一次淤塞后彻底干涸。如今井中无水，仅立石碑“玉泉井”标识遗迹。

密林深处，双层飞檐的翠微阁隐于浓荫，白墙青柱，翘角凌空。阁前一株千年古银杏遒劲苍拔。相传宋代诗僧冲邈自号“翠微”，曾于此结庐清修，后人建阁便以其号为名。楼阁清幽自成小境，曲廊、山石、竹影相映，静雅动人。

一路攀至山顶春风亭，视野豁然开阔，整座亭林园尽收眼底：远方城市楼宇连绵，近处亭台楼阁隐于万顷翠色，城、山、园、水，一眼尽数揽入怀中。

春风亭侧、紫云岩顶，青石基座的文笔峰静静伫立，它是昆山文脉的具象象征。此塔造于南宋，为纪念昆山首位状元卫泾而立；清康熙四十四年，康熙帝南巡登临于此，驻足题诗，为这片山水文脉平添一段御笔佳话。

自春风亭一侧缓步下山，抵达玉峰山西麓，连片荷塘扑面而来。临水筑青瓦小亭爱莲亭，石桥罗汉桥横跨塘面。

盛夏时节，碧叶连天，粉白荷花亭亭出水，淡淡荷风四下漫散。静坐爱莲亭小憩，远山作衬，荷风拂面，登山积攒的燥热疲惫消散大半。

走过罗汉桥向西，白鹭桥旁的荷香榭临水而立，是全园赏荷绝佳之地。榭前水域开阔，荷花与睡莲交错丛生，常有白鹭掠水栖停，白鹭桥便因此得名。凭栏远望，连片碧荷直抵水岸尽头，四下静谧，唯有水波轻拍石岸的细碎声响，荷香清淡悠然。

再往西走，便是园区面积最大的西部湖区，毗邻浏河支流，全园最开阔的水景尽汇于此。亭台楼阁依水排布，白墙黛瓦掩映绿树，碧水衬屋，雅致耐看。

湖区荷塘分作两片：近荷香榭一侧水面坦荡，荷花肆意盛放，岸边垂柳垂丝，风起时荷香与柳意缠绵交织；荷塘深处另有一方清幽水湾，低矮回廊环围，游人罕至，最适合独坐观荷，独享夏日难得的安宁。

行至园区东门，门前一面青瓦影壁，篆刻“玉峰佳处”四字，古朴沉厚。“玉峰”即城中孤峙的马鞍山，“佳处”是历代文人盛赞此地山水灵秀无双。影壁东侧植一株三百年琼花，暮春花开如云似雪；西侧明代祠堂与戒石碑静静矗立，藏尽昆山历代先贤的风骨气节。

半日走下来，这座静卧城北、温润厚重的园林，动人的从不止一山一水。顾炎武的家国情怀、牡丹亭的婉转诗意、满塘清荷的恬淡意趣，尽数揉进这片小城山林，目之所及的山水，皆是昆山独有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