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谊（五）——用仁心守护生命最初光亮的宋妈妈

孙军

　　7月2日是我的生日，记得母亲在世时，每逢这一天总是说：“儿的生日，娘的受难日。”生日当天，母亲为我做鸡蛋长寿面，我也从不忘给她盛上一碗。“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今天，想起予我生命并哺育成人的父母。想起一生正直，严格要求于我的父亲，想起贤惠善良，将爱倾注我一生的母亲 ，想起为我接生，迎接我到这个世界上的宋妈妈。

说起宋妈妈，相识她是机缘巧合。五年前的夏天，烈日灼心，酷热难当。每天清晨，我踏着晨露在小区健身园散步，锻炼筋骨 。这时，岔路口走来一位体态微胖，银髪如雪，慈眉善目的老阿姨，扶着手推车一步一颤在健身园遛弯。

　　（五年前，宋妈妈每天扶着小推车在大院健身园遛弯，根本看不出是一位八十八岁的银髪老人。）

　　“阿姨，您好。” 我主动上前打招呼，老阿姨止住步，抬起头，掏出手绢揩去额上汗珠，笑容可掬的问：“我见你天天在这里散步、锻炼，家住几栋几号？父母是谁？”。我连忙报上门牌号码和父母姓名。“呵呵，你是孙政委的儿子，我与你爸可是老相识了。他是个好人，可惜去世太早，该有的福没享到。” 说完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露出了遗憾的面容。“阿姨认识我爸妈，您贵姓？”我礼貌的问询。“我姓宋，大院同辈人称我大宋，回家问你妈，她认识我。”说罢，宋阿姨仔细盯着我的面庞，笑咪咪的说：“你五官长的像妈，身材像爸。魁梧，是个山东大汉。”说完“呵呵”的笑出声来。

午饭时，我边给母亲盛饭边打听宋阿姨情况。母亲说：“你宋阿姨是解放军104医院妇产科的医生，一生做善事，仁义的很，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当年你就是她接生的。”我听到最后一句话，瞪大双眼，含着饭团的嘴发出“噢”的一声，没想到年近花甲，居然还能遇见为我接生的医生，还与我同住一个大院，是街坊邻里。母亲吃完饭，说出了当年宋妈妈为我接生的轶事。

1962年夏天，烈日炎炎，骄阳似火。母亲腆着大肚子怀着我，每日忙于家务，为两个哥哥做饭洗衣。预产期到了，恰巧父亲出差不在家，母亲把两个哥哥托付给临时请的保姆，带着简单的日常生活用品，独自一人来到解放军104医院妇产科，一番检查后，安排住院。那天病区是宋医生值班，她让护士把母亲安排到条件稍好的待产室单间，宋医生见母亲身心俱疲，面容苍白，额出虚汗，连忙询问，初步判断出现低血糖症状，母亲告诉她早晨没有吃饭，上午又忙于各种产前检查，回病房时已经过了午饭饭点。宋医生把母亲扶到病床上安顿好，过了片刻，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大盆大米饭，母亲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花花的米饭。母亲告诉我：自1960年开始，国家进入三年“困难期”，一天三顿是豆秸粉糊糊、山芋面窝窝头，62年怀上我也仅增加了杂面馒头和玉米粥的孕妇餐，见不到一点荤腥，天天吃杂粮，嘴里总是泛着酸水。今天是她自1960年以后第一次闻见大米饭的香味。实在经不起米饭的诱惑，饥肠辘辘的母亲独自拿起小饭盆一盆接着一盆吃起来，当宋医生从食堂端来一小盘咸菜，大盆米饭已经见底。母亲说，这是她一生中吃的最解馋、最香甜的饭。饮水思源，她至今没有忘记这盆饭是宋医生从干部病房“开后门”得来的。

母亲住的待产室是二楼顶西边，炎热的盛夏，外墙像炕烧饼的火炉热浪滚滚，墙壁又导热，室内闷热难耐、椅席炙手。孕妇热量大，母亲半倚在病床上，拼命摇着芭蕉扇，前额、胸部、后背汗流不止，浸润了草席。自己又行动不便，不能洗浴，只能用温水沾着湿毛巾擦去汗液，酷热让她寝食难安、彻夜不眠，第二天，母亲抵御不了暑热，身体不支。宋医生把医生值班室的台式电扇拎到待产室，母亲当时从没使用过电扇，她说，那台油漆剥落不辨颜色，扇叶旋转时发出“当当”噪音的台扇救了自己，靠着它安安稳稳的睡了两天，为顺利生产储备了充足的体能。

母亲生产时，宋医生带着两名助产士守在产床前，亲自动手接生。由于是第三胎，生产极为顺利。宋医生双手捧着刚出生的我，告诉母亲产下一个健壮的男孩时，母亲大失所望，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希望这一胎是女孩。 在宋医生精心照料下，母亲很快恢复，一周后抱着我准备出院。当时母亲住院时穿的是又肥又大的孕妇服，产后再穿，衣服上下咣当，实在出不了门，宋医生给母亲换上自己一套洁净的旧军装，当时父亲出差还没回来，她又安排医院的吉普车把母亲和我送回家。

听完母亲的叙述，我半晌没有说话，没想到朴实的宋阿姨竟然如此仁爱、贤淑和善良。第二天，我又来到健身园，宋阿姨依旧扶着小推车，低着头，一步一颤的慢走遛弯。我疾步走到老人面前，向她深深的鞠了一躬，大声说道：“谢谢您，宋妈妈，谢谢您当年为我接生，您是第一个迎接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宋妈妈抬起头，满脸疑惑：“是吗？我已88岁，记不住事了。当医生时接生过很多孩子。”我又把当年在104医院资助母亲的故事告诉宋妈妈，表达了感谢之意。她微微一笑，淡淡的说：“我早就忘记了，当医生40年，看病、接生、做手术之外，见到病人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把，力所能及之事没有什么可谢的。”

我搀扶着老人家来到廊亭慢慢坐下，“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宋妈妈喘口气拉着我的手问：“你能给我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吗？我有个习惯，凡是我接生的孩子，只要能找着的，就要一张照片，留着做个纪念，想起年轻的时候就翻翻。”“行，您在这等着，我去拿。”我回家拿出影集，选了一张两吋三岁时的照片。宋妈妈眯缝着眼盯着照片絮絮叨叨的数落着：“前额、脑袋、耳朵真大，像你爸；眼睛、眉毛、鼻子像你妈，呵呵呵……。宋妈妈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这是我送给宋妈妈一张同底三岁时照片，文中相片是经过放大的。）

　　一个月后，宋妈妈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去她家寻找，大门紧闭，院落凋敝，问询邻里，宋妈妈已经被大女儿接走赡养，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迄今已五年。屈指算来老人家已90有3，我坚信心怀善意，福报无边。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宋妈妈一定会健康、快乐、长寿。

世界上最美好事情是生命的诞生，宋妈妈就是生命诞生最初的拥抱者。她用仁心、母爱守护生命最初的光亮，被我永久铭记。

2026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