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下)

吴金泉

张万山为了顺利地得到一百万，夏收过后，出了一趟远门。何文斌与许福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地价掏到了九十万，可张万山就是不松口。他要再绷一绷。非要达到一百万不可。很长一段时间，张万山再没有接到何文斌和许福的电话。等他兴冲冲地从远方归来，到老屋一看，彻底傻眼了，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小土堆上，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老屋依旧。紧靠老屋的东墙，3号楼拔地而起，六楼已经封顶，主体工程已全部完工了。他的老屋孤伶伶地躲在林立的楼丛中，像被遗弃的、孤独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窄小的空间，四周没有出路，整天见不上一丝阳光，在整个楼丛中，显得那么灰暗，苍凉，在整体上产生了极不协调的反差。他的老屋被彻底地遗弃了。“唉，完了，九十万就这样泡汤了，都怪自己。”张万山真想大哭一场，真想一头撞死在老屋的墙上，可转尔一想：死了有什么用？没有任何人给你承担责任。他像被人抽了筋骨，身子软软地瘫坐在土堆上，半天缓不过劲。他的心犹如刀割般地疼。许久，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昏昏沉沉地走进“庭州园”小区售房部。工作人员一反常态，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他。从前一见面就给他递烟递饮料的许福，也变的态度生硬，不冷不热地问：“有事吗？”张万山尴尬地强笑着，脸部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他故作镇静地问：“你们的楼修在了我的墙边，我的房子怎么办？”许福笑着说：“噢，是为这事啊，我们“庭州园”小区的楼盘已全部完工，目前在小区范围内不再征用一寸土地，你的房子只好自己用了。”张万山语气生硬地说：“你们的楼修的把我的房子遮的严严实实，我还怎么使用？”许福摊开双手：“我们也没有办法，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只好修改图纸。这是城市的总体规划，谁也没有办法改变。”“你是说我的房子不要了？”“唉，你呀，九十万白扔了。”“行，我也做出让步，就按你们的价格给你们。”“晚了，老张，别说九十万，现在恐怕九万也没人掏了。”“这样不合理吧？”“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事情由你造成的，也怪不得我们。”“可是，你们这样做，我的房子怎么办？”“没办法。从哪方面讲，都怨不得我们，我们又没有动用你的一寸土地。”“不行，你们咋么也得把我的房子征掉，不然，我只好找主管城建的领导去说了。”“请便。”张万山无趣地走了。 张万山望着那三间废弃的老屋，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九十万巨款就这样打水漂了，那是多么厚的一摞钱啊!竟然断送在自己手里。小车、楼房，以及那个逐渐对自己有好感的美兰，全部成了泡影，化的烟消云散，渺无踪影。他不甘心。就这样丢失九十万吗？他恍惚似在梦中，而梦中的小车、楼房，美丽的女人都是属于自己的，但梦却无情地醒了。他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他真恨自己，都怨自己太贪心，扳的太硬，使九十万白白流逝。这事能怨别人吗？怨不得。他根本没有权利怨别人，恨别人。也根本恨不起来。能怪何文斌和许福吗？他只能打掉的牙往自己肚里咽，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他去找县主管城建的姚副县长。姚副县长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给张万山讲了县城建设的总体规划、拆迁政策及他跟振兴房产的冲突问题，对他提出的要求，不予支持。他又找了信访办，信访办主管领导了解了事情真相后，也只能对他的事表示遗憾。他去律师事务所咨询，那个全县最具权威的律师对他说：“你就等着何文斌发善心吧，如果搞小区硬化、绿化，他必须征用你的老房子，那样，你还能得到一点补偿，但只能是他们定的价了，多一分钱也不会给你。如果何文斌不征用，你的老房子将会一文不值。”张万山通过工程监理局的一个朋友，买了一份厚礼送给何文斌，以便通融一下，把老屋收购过去。但何文斌拒不收礼，至于收购张万山老屋一事，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表示：“收购的事以后再说吧。”他又找了工长范明天，求他给何文斌求情，但范明天也是爱莫能助。他几乎把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大一笔钱，这么重要的一次机遇，自己却没有把握好。也许，这种机遇在他的一生中只有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却与自己擦肩而过。真浑啊，张万山，你这个老抠，你把什么都抠的没有了。他暗骂着自己。同时，又热切的期望着何文斌如律师所说，搞小区硬化、绿化，使他能把老屋卖出去。可是，后来“庭州园”小区硬化、绿化全部搞完，也没见何文斌找过张万山。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张万山真急眼了。他本想争取主动权，让何文斌找他，那样价格肯定能高一点，可何文斌对他的老屋视若无物，不闻不问，就像那块地皮不存在似的。他终于沉不住气了，硬着头皮走进振兴房产公司，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何文斌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他进来，招招手，示意他坐下。电话打完，很客气地问：“老张，有事吗？”张万山顿时显得急促起来。他站起来，抖抖索索地给何文斌递上一支烟，手像不听使唤似的，按了几下才打着火机。他抖着手将烟点燃，语无伦次地说：“我······唉。”他暗骂自己无能，狠吸了两口烟，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何总，你看，我的房子，你······你是不是收购过去？何文斌把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笑望着张万山，淡淡地说：“好啊，你终于肯和我们合作了，说个价吧。”张万山陪着满脸的笑，谦让着说：“你说，你说，只要不让我亏损太多，价格你说了算。”何文斌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弹出有节奏的清脆音符。他两眼盯住张万山，显出很为难的样子说：“唉，老张啊，咋么说呢，你这块地皮，可惜了。现在，既然你提出要卖给我，我也不好拒绝。不过，按现在的情况，我只能给你掏五万。你考虑一下，要卖，就这个价，不卖，房子还是你的。”张万山的脸“刷”地沉下来了。他的脸猛然变得惨白，面部肌肉跳动着，抽搐着，一会儿，由惨白又变为猪肝色，他的脸部在不断地充血，一股怒气在血色里逐渐呈现升腾起来。他极力地克制着情绪，说出的话竟拖着哭声，连自己也吃了一惊：“何总，你给的这个价，我能卖吗？”“我只能给这么多了，卖不卖，你自己决定吧。”“能不能给原先的评估价呀。”“完全没有这种可能。现在，你的地皮卖给我，啥用都没有。五万，我就当白扔了。”“能不能再加一点？”“加不了了。”“四百多平方米的地皮，你掏五万，这不是欺负人吗？”“当初，我可是给你掏过九十万。这事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也不要怨我。”“现在咋办？让搁着？”“那你就搁着吧，我可没有强迫你卖。”“搁着就搁着，它又不问我要吃的，难道我还能白送人不成？”张万山气呼呼地把门一摔。走了。 他望着自己的老屋。老屋更旧了，它显得那样破败，荒凉，和小区的整体布局格格不入，连自己看着都不顺眼。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失去了它寸土为金的价值，彻底地被他和开发商遗弃在楼丛中。他对何文斌和许福充满了仇恨。老屋没卖掉都是因为他们不掏钱。这丢失的一百万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既然别人不让自己好过，那都不要好过。他不能就这样轻饶了他们。他想骂街，他想吼叫，甚至他想找人打架，以发泄自己的愤恨。哪怕是自己被人打一顿，打得头破血流，也心甘情愿。他要实施报复。他无法平息心中的那股火，他渴盼着那股火能焚烧了老屋，焚烧了自己，使自己在烈火中得到解脱与宁静。正在张万山气得发疯的时候，范明天回来了。他劈头就说：“范老板，房子我自己要用，让你的工人赶快往出搬。”范明天不由的吃了一惊：“啥子哟，租期还没到唦，我把租金交到了十一月底，现在你不能收房子。”张万山气哼哼地说：“是我的房子，还是你的房子？那点租金我给你退，你赶快搬走。”范明天也态度强硬起来：“你让我搬，也得有个理由唦？”张万山眼一瞪：“我的房子，我想收就收，没有什么理由。”范明天说：“老张，这样做可要不得，你这样为人处世，是要吃大亏的。”张万山愤愤地说：“吃亏占便宜用不着你来管，你们这些搞工程的，我见了就来气，没有一个好东西。”范明天不由得火了：“龟儿子，你啥子人嘛，老子不是你骂的。”张万山握紧双拳，扑上前去：“你骂谁龟儿子？你再骂一声试试。”范明天站着没动。看张万山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平静地笑了：“你不骂我，我咋会骂你唦？算了，等我找到房子，马上就搬。”“这还像话。”张万山气呼呼地走了。范明天又发愁了。 第二天，张万山在他的老屋修了一个猪圈，他买了十几头半大猪娃养起来。一时，“庭州园”小区臭气熏天，入住的居民纷纷埋怨，找开发公司论理，民族居民怨气更大，提出退房，并要开发公司赔偿装修款及其它的一切损失。从此，没卖的楼房再也无人问津。何文斌和物业找到张万山，劝他将猪弄出小区，但张万山故意和他作对，根本不予理睬。何文斌让物业断了他的水与电，张万山去商店老王家提水。老王知道他提水喂猪，不让他提，他只好用个大油桶从家里拉水。何文斌求助于环保局，环保局也制止不了张万山的过激行为。无奈，只好找城建局监察大队。监察大队队长石海找到张万山，指出他的这种行为已经破坏了居民的正常生活秩序，让他立即将猪处理掉，或者移出小区。张万山凶巴巴地高声叫嚷：“我在自己的院子喂猪，妨碍别人什么了？我又没把猪喂在他们房子里。”石海耐心地说：“你自己的院子不假，但这是住宅小区，居民小区是你喂猪的地方吗？赶快把猪弄走。”张万山眼一瞪：“凭啥？”石海说：“道理已经给你说了，你咋听不进去呢？你今天必须把猪弄出去。”张万山凶狠地说：“你来多管哪门子闲事？我又没有把猪养在街道上。在这里，还轮不上你管。”石海火了：“你把猪往出弄不弄？”张万山瞪着眼，高喊：“就不弄，你能咋样？”石海手一挥，对执法人员说：“抓，把猪全部抓了。”他随即给市场卖肉的老夏打了电话。执法人员一拥而上，跳进猪圈，追着抓猪。张万山边拦边嚷：“凭啥？凭啥？谁也不能抓猪！”石海严肃地说：“你不要妨碍执行公务，有啥意见，可以找任何部门去告。”监察大队几个工作人员将猪抓了，捆绑起来。老夏将猪逐个过了秤，按市场价给张万山付了款。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范明天找到了住房，将工人往出搬。他将钥匙交给张万山，提出让张万山退还租金。张万山陪着笑脸，难为情地说：“哎呀，范老板，你也有点太心急了，房子我不用了，你咋就让你的工人搬走了呢？”范明天说：“你往出撵我们，我还能赖着不走吗？到哪里也是掏钱租房子，何必受气唦。”张万山笑着说：“房子我不用了，你继续住吧。”范明天说：“我在别处已经租到了住房，你把租金退给我就行了。”张万山显得尴尬起来。他摸着乱蓬蓬的头发，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拖着长声说：“唉，范老板，你看，我哪还有钱啊！我的事情你是清楚的，今年算是倒霉透了。要不，房子你还住吧。”范明天气愤地说：“你啥子人嘛，让我搬是你说的，退租金也是你说的，你咋说话不算话唦？”张万山红着脸说：“唉，尽怪我一时性急。你一个大老板，还在乎一个多月的租金吗？要不，我给你写张欠条，等我有钱了给你。”范明天“哼”了一声：“老张，做人不能这个样子。钱，我不要了，希望你以后好好做人。”张万山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谢了。”范明天走了，他的工队也搬走了。当天，张万山便拉来了一张床和部分生活用品。入住“庭州园”小区。他要寻找机会，给何文斌以致命的打击。可是，他始终找不上茬。何文斌和他公司的工作人员像是有意在避他，任他故意挑畔，找茬，都对他不予理睬。他也不能没理由的去骂人家，去打人家。那样做的后果他非常清楚：轻的挨一顿打，重的会承担刑事责任。他才没有那么傻呢。不久，“庭州园”小区发生了一起砸小车玻璃事件，被砸的小车正是何文斌的“丰田越野车。”何文斌自然想到了张万山，可没抓到人，没有证据，也只是怀疑。何文斌没有声张，他想：如果真是张万山，他也只是一种复仇心理，以此发泄而已。可过不多久，小区接连发生了小车轮胎放气，玻璃被砸事件，而被损坏的车辆全是振兴房产公司的，何文斌再不能坐视不理了。他给派出所报了案，并叮嘱门卫，暗中注意张万山的动向。派出所民警走访居民，摸底排查。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张万山。民警暗中装了一个探头，监视着张万山的一举一动。一个漆黑的雨夜，从“庭州园”6号楼后面猛然窜出一个人影，向何文斌的“丰田越野车”飞速跑来。他到了车前，举起右手，刚要扔石头，猛听得一声大喝：“住手！”紧接着，两个壮汉扑上去，抱住了正要扔石头的人。门卫打亮了手电筒。亮光下，站着瑟瑟发抖的张万山。派出所传讯了张万山。张万山对列举的罪状一一承认。在事实面前，他终于低头认罪。派出所依法拘留了张万山，并处以五千元罚款。张万山顿时像被抽了筋骨，身子绵软的瘫下去。(完)图片来自网络选自吴金泉中短篇小说集《旋转的花裙子》.新疆人民出版总社.伊犁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