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年前的今天，四哥永远离开了我们。四哥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缓不过神来。路过我们一同去过的地方，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翻开旧时的合影，指尖会微微发颤；明明还盼着与他把酒言欢、相伴变老，可一夕之间，所有约定都成了泡影；前几日还好好说话的人，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想喊一声兄弟，话到嘴边只剩沉默；想倾吐几句心事，转头才发现，那个最懂我的人，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四哥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如一片秋叶静静飘落。可我知道，他从未真正离开。那些与他共度的时光，如同刻在石上的印记，历经岁月冲刷，反而愈发清晰深刻。</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九岁那年，家中生计格外艰难。父亲在厂里终日辛劳，微薄的工资，难以维持九口之家的日常开销。四哥那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却早已懂得扛起家庭的重担。一天清晨，他拉着我和两个弟弟说：“我们去敲铺路的小石子挣钱去。”我们来到一号桥北马路旁的石料堆场，他给我们三个弟弟分好轻省的活计，自己便拿起比拳头还大的石块，一锤一锤用力敲打起来。那日烈日当头，兄弟四人的后背很快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四哥总是敲得最卖力的一个，稚嫩的小手磨出了血泡，却从未喊过一声疼。傍晚收工，他把敲好的石子装袋，从工头手里换回几毛钱。他把钱紧紧攥在手心，眼里闪着明亮的光。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班上有个玻璃二厂厂长的儿子，仗着家世常常欺负同学。有一天，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我骂：“你是资本家的儿子！”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扎进我的心里，我满脸通红，低头不语，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第二天四哥听说了这件事，二话不说就冲到了学校。我远远看见他冲进教室，一把揪住那个孩子的衣领，狠狠教训了他，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事后，四哥主动找到那位张厂长道歉，坦言自己不该动手打人。厂长也严厉批评了自己的儿子，告诫他不可欺辱同学。这件事，最终以老师在班会上表扬四哥“处事有分寸、为人有担当”落下帷幕。如今想来，那时的四哥也不过十来岁，却懂得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弟弟的尊严，更守住了做人的底线与分寸。</p><p class="ql-block"> 记得七十年代中前期插队的岁月里，他曾因处理一件事情事前未与我沟通，此后一直耿耿于怀。记得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四哥忽然开口，反复说着：“那件事的确是我处理有点欠妥，以后别再提了，别再提了。”我抬头看他，竟看见他眼角泛着泪影。他一遍遍地低语，声音越来越轻。那一刻我才明白，四哥看似豪爽刚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无比细腻、赤诚又敏感的心。他为人坦荡磊落，偶有疏漏便无法释怀，却不愿多做辩解，只愿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慈爱透明的心灵，守护兄弟间的体谅，维系家里的和睦与温情。</p><p class="ql-block"> 我上大学后，第一次离开家乡。临行前夜，四哥坐在我的床边，沉默了许久。次日送我去车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四张一元的纸币，码得平平整整。“别太省着自己，好好读书。”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期许。我接过钱，瞬间鼻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四哥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啊，他一分不留，全都给了我。汽车缓缓开动，我从车窗回望，四哥还默默地站在站台上，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大学第三个学期，四哥突然出现在扬州师院。他只说路过，顺路来看看我。那天中午，他带我去了当时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春饭店，那是我们平时连进门都不敢多想的地方。他点了满满一桌我最爱吃的菜，席间不停给我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后来我才知道，这一顿饭，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资，整整十二元。更让我心头滚烫的是，他特意叫来了我平日里交好的几位同学，当面道谢，感谢他们平日里对我的关照。看着四哥与同学们谈笑风生的模样，我瞬间懂了，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让远离家乡的我，在陌生的城市里，多一份安心与温暖。</p><p class="ql-block"> 四哥走了，走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安静。葬礼上，身边亲友纷纷落泪，我却格外平静。因为我知道，四哥从不需要我们的眼泪。他活着的一辈子，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们如何做人；如今他离去了，他的风骨与精神，永远留在我们心里。</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四哥总爱给我们讲《水浒传》的故事，他说最敬佩武松，敬佩他行侠仗义、义薄云天。如今想来，四哥自己，就是我们身边最真实的“好汉”。他没有梁山好汉的传奇经历，却用平凡的一生，把侠义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弟弟受辱时，他挺身而出；家庭困顿之时，他默默担当；亲人朋友需要时，他倾其所有、慷慨相助。</p><p class="ql-block"> 四哥的一生，平凡却绝不平庸。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无数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担当，照亮了自己的人生。他告诫我们做人要正直、勇敢、宽厚、担当，这些刻进骨子里的品质，比世间任何财富都更加珍贵。如今，每当我遭遇困境，总会想起当年烈日下，四哥敲石子时那坚定的背影；每当看见有人欺辱弱小，耳边总会响起当年他为我出头时的坚定声音；每当我感到孤单落寞，眼前总会浮现出富春饭店里，他笑着为我夹菜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四哥一生，不仅倾尽所有守护着我们兄弟，更把全部的孝心与温柔，都给了父母、给了这个家。他任劳任怨、无私付出，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温暖印记。</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悼亡诗云：“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四哥走了，可他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昨。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融在我们的血脉中，更留在我们代代相传的品格里。这便是最好的纪念：让逝者安息，让生者铭记，让他留给我们的美好与善良，生生不息、代代相传。</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已停，阳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我擦干眼角的泪痕，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我知道，这便是对四哥最好的告慰: 记住他的一生，记住他的好，让他的精神，永远鲜活在我们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晨曦于 2026~7~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