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帆影伴梅花》

万水千山总是情·芳草原创

太湖的晨雾，是被银帆悄悄唤醒的。天刚蒙蒙亮，水汽还在湖面打着旋儿，像一匹揉皱的青纱，把远山近荡都裹得朦胧。芦苇只在雾里露出半截剪影，穗上凝的露珠偶尔坠落，“咚”地落进水里，惊起一圈细碎涟漪，旋即又被浓雾轻轻抚平。就在这时，一片白帆从苇荡深处钻出来，帆布沾着夜的潮气，被初露的天光一照，亮得像刚从银河捞出来的锦缎，边角还挂着几颗晶莹露珠，风一吹，便顺着布纹缓缓滑落，滴在湖面，溅起比针尖还小的水花。

太湖银帆有梅花，万顷烟波伴落霞。

疏影横斜临水岸，暗香轻逐一川华。

岸边的梅树最先从雾里显形。老干盘虬，像是谁用墨笔在宣纸上皴出的粗线，枝桠却偏生得疏朗，斜斜探向湖面，恰似对镜梳妆。红梅开得最热烈，花瓣厚实，像染了胭脂的绒团，在雾里透着暖融融的光；白梅则素净淡雅，瓣薄如纸，瓣尖泛着淡淡粉晕，像是被晨霜轻吻过，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嫩。几枝离水最近，花瓣几乎要触到湖面，雾从花与水之间漫过，把梅影揉碎在波心，影影绰绰，正应了林逋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原来千年前的诗，早把这太湖晨景写透了。

风从东南面吹来，带着湖水特有的清冽，先掠过梅枝，再扑向银帆。梅瓣经不住这般撩拨，簌簌落了下来。有的顺着风势，轻轻巧巧沾在帆布上，素白的帆立刻添了生气：红的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痣，白的像撒在布面的碎月光；有的没抓稳，飘飘悠悠跌入水里，起初还浮在水面打个转，被浪头一推，便跟着银帆的方向去了，像一群红白相间的蝶，追着船尾的波纹起舞。帆影移过之处，浪尖卷起的白沫与落梅缠在一起，浪退时，梅瓣便借着那股劲儿往帆的方向凑一凑，浪来时，又被推着退远些，一来一往，倒像是玩一场温柔的追逐游戏。忽然想起陆游咏梅的句子：“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可这太湖的梅哪里肯轻易成泥？它要借着风，随着浪，把自己的香、自己的魂，都系在这银帆上，让整座湖都浸在这份清芬里。

船娘立在船头，青布包头，蓝布围裙，手里握着根竹篙，篙尖没在水里，偶尔轻轻一点，银帆便像被什么推着似的，悄无声息往前滑。她鬓角别着枝刚折的白梅，许是走得急，花瓣上还凝着露，风一吹，露便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倒比任何绣花都耐看。她不常说话，只偶尔侧耳听远处的动静——或许是别的船家摇橹的咿呀，或许是水鸟掠水的振翅声，又或许，只是风穿过帆索的轻响。梅香被风送来时，她会微微侧头，鼻尖动一动，眼里便漾起柔和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暖心的事。这时候再念起李清照那句“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倒觉得这梅是不必妒的，它把自己的美分了些给船娘的鬓角，分了些给银帆的帆布，分了些给这太湖的晨雾，反倒比独自在画栏里开着，更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太湖银帆有梅花，远渡沧波向故涯。

帆影随云穿薄雾，一枝春信落渔家

日头渐渐爬高了，像个刚睡醒的孩子，把金辉一股脑儿泼在湖面上。雾开始散了，先是离水面近的地方，露出一块一块的蓝，接着是远处的山，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的、绿的、赭石的，像被谁用颜料细细晕染过。湖面一下子敞亮起来，水是那种极浅的蓝，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浪尖上的碎光一闪一闪，像撒了满地碎钻。银帆在这样的水里穿行，帆布被晒得微微发烫，却依旧挺括，风从帆侧穿过去，吹得帆布鼓鼓的，像一只蓄势待飞的白鸟。这时候再看岸边的梅树，便看得格外分明：红梅簇拥在枝头，像一团团跳动的小火苗，把老干的苍劲都衬得柔和了；白梅则星星点点散在枝桠间，像落了场早来的雪，却又比雪多了几分活气。有几枝探得特别远，几乎要碰到银帆的边缘，风吹过，帆上的梅瓣落下来，与枝头新落的花瓣在空中打个照面，竟让人分不清哪片是从帆上来的，哪片是从枝上来的——仿佛帆与梅，早已在这风里、光里，融成了一体。苏轼说“竹外一枝斜更好，不须桃李闹春风”，此刻才懂这“好”字的妙处：这梅不必与桃李争艳，它有太湖的水作镜，有银帆的影作伴，有这天地间的清风朗日作陪，便已是独一份的景致了。

湖心岛附近渐渐热闹起来。有渔人驾着小划子从银帆旁经过，他戴着顶旧草帽，手里握着张渔网，见着船娘，便笑着喊一声：“今日的梅香，比昨日浓些哩！”话音未落，手一扬，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恰好兜住一阵随风而来的落梅。网落进水里时，溅起的水花带着梅瓣一起飞，银亮的鱼在网里蹦跳，几片红白梅瓣便落在鱼背上，成了天然的花纹。渔人收网时，梅香也跟着进了舱，连带着他的草帽上、衣襟上，都沾了些清芬。他指着银帆上的落梅，对船娘打趣：“你这船，倒成了运梅的船了！”船娘也不恼，只是抿着嘴笑，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银帆便又往前去了，留下那渔人在身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把带着梅香的渔获往舱里收。

午后的风渐渐软了，像被阳光晒化了的棉絮，吹在人身上暖暖的。银帆泊在了湖心岛的浅滩旁，船娘把竹篙插在岸边的泥里，取了个粗陶壶，蹲在礁石上汲水。礁石缝里长着几丛青草，沾着的露水还没干，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头顶的梅枝斜斜伸过来，花瓣被风一吹，便悠悠往下落，有一片正好掉进陶壶里，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静静地浮着。船娘也不捡，就着这水在礁石上架起柴火，火“噼啪”燃起来，把陶壶烤得渐渐发烫，壶口冒出白汽，带着茶香和梅香一起漫出来，在帆影里打着旋儿。远处的银帆随着水波轻轻晃，帆布上的光被晒得有些淡了，像蒙了层细纱，与岸边的梅影重叠在一起，倒像是梅花开在了帆上，银帆又浮在了梅枝间。黄庭坚写梅“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此刻捧着温热的茶盏，看这帆影与梅香交融，才明白这“清极”原是带着暖意的——是柴火的暖，是茶盏的暖，是这寻常日子里，不经意间撞见的温柔。

太湖银帆有梅花，风送幽香入客槎。

遥看湖山含雪色，相思共与水无涯。

银帆倒影有梅花，薄雾横江绕浅沙。

疏影临波摇碎玉，孤帆渐向远山赊。

暮色是从天边的云开始晕染的。起初是淡淡的橘，渐渐染成橙红，又慢慢沉成紫，把湖面也染得层次分明。银帆要归航了，船娘拔起竹篙，帆被重新扬起，在暮色里成了一片朦胧的白。落梅还在跟着，只是势头弱了些，有的被浪卷进漩涡，打个转便不见了，有的却执拗地追着船尾的红光，直到帆影越来越远，缩成雾霭里的一个小点。岸边的梅树静静立着，花瓣还在簌簌落，像是在给远去的银帆写一封长长的信，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字，浸着湖水的清，带着晚风的柔，把这一天的相遇都记在里面。

忽然想起唐人那句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其实哪里用问呢？这太湖的梅，早已把自己的花期、自己的香，都系在了这银帆上。等到来年晨雾再起时，银帆从苇荡里钻出来，它定会准时在岸边绽放，用同样的红、同样的白，同样清冽的香，再赴这场与帆的约。

风定了，银帆泊进码头时，天已经擦黑了。船娘收起帆布，折叠时，有片藏在褶皱里的梅瓣掉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她弯腰拾起，放在鼻尖轻嗅，那香气里，仿佛还带着湖水的腥甜，阳光的暖，和整个太湖的晨与昏。原来最美的相遇，从不必轰轰烈烈，不过是一片帆，一树梅，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借着风，伴着水，把彼此的影子，悄悄刻进了时光里。

太湖银帆伴梅花，万顷烟波映晚霞。

风送幽香随远棹，一川清景属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