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段 往 事

闲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 段 往 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篇聊到李建国老师书写的《爱莲说》八条屏,洋洋洒洒,气象万千,是一件令人折服的大美之作,但我在赏析的过程中,遗漏了一个不该忽视的“同字异态”的问题,即同字的不同写法,这是书法作品中最见功底的技法密码。为什么这么讲,因为书法作品的生命力在于鲜活。同字异态,是书家与古人、与自我、与笔墨的无声搏弈。追求“同字异态”,就是为了避免雷同。一幅书法,若满纸千篇一律,相同的字,没有任何变化,谁还有兴趣继续看下去?!出现同字,真正的书家会通过笔画的粗细、曲直、结体的大小以及章法的错落变化,来打破视觉的单调,营造出跌宕起伏的节奏感。这不仅是技法要求,更是抒发情感、展现艺术张力的必然选择。书法家除了要掌握一般技能外,还要处理好"同字异态"的问题,这样才能保证整幅作品的气韵生动,达到“同中求异,变中求美”的境界。说到这里,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书法家沈邦武先生,想起他曾为我挥毫《爱莲说》时的一段往事。那是一段浸润着墨香与匠心的岁月,至今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一晃,这位武汉市著名的"招牌大王"已仙逝十余载,但他当年对“同字不同形”近乎执拗的敬畏,却如黄钟大吕般地时常在我耳畔回响。今天借此续篇,为书法爱好者补上这堂迟来的“技法课”,也权当我对沈老的一次深情缅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九十年代末,或世纪交替的一个春天,江城的微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那时,我还住在汉口铜人像附近,爱好点书画古玩,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崇仁路古玩市场跑,沈老在此有一间工作室,我常去坐坐,有时中午陪老人家喝点小酒。时间一长,与沈老便结下了忘年交。在一次酒后的闲聊中,我偶然提起某大楼里的八块周永基书写的木刻条匾,作品龙飞凤舞,挂在大厅气势非凡,言语间满是向往与羡慕。沈老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主动地要帮我了却这桩心愿。他端起茶杯问道:“你喜欢什么内容?”我脱口而出:“我喜欢周敦颐的《爱莲说》。”沈老闻言,微微颔首,笑意更深,爽快地说:“没问题,这事交给我。”当天,告别沈老回到家,晚上大约八点多钟,家里的座机便响了起来,我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了沈老熟悉而略带凝重的声音:“小董,你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一时有些发懵,满心疑惑地问:“沈老师,怎么啦?”沈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知不知道,《爱莲说》这篇文章里,藏着多少相同的字?”我老实回答:“没留意过。”沈老耐心地向我拆解:“这篇文章虽短,总共不过119个字,可相同的字却不在少数。你且听好,‘之’字、‘者’字、‘花’字、‘也’字,各有好几个。这些字,写起来是有点难度的,若是处理不好,别人会骂我是狗屁书法家"?!沈老性情率真,在晚辈面前讲话一样心直口快,没什么顾忌,顿了顿,沈老接着说:“没事,我会完成好的。但你别催我,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好好准备,我得去查查资料,把前期功课做好,争取奉上让你满意的八条屏"。听着电话里沈老率直坦诚的声音,我心里深受震撼,连忙说了一番表示感谢的话。沈老为人以率真不羁著称,书法以行草为主,碑帖兼融,雄浑奔放,厚重大气,武汉市很多匾牌题写均岀自沈老之手。他视书法艺术为生命,绝不敷衍应酬。一幅作品,哪怕耗费再多的心血与光阴,他也定要将其打磨至完美。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不满意的作品流入社会,去玷污他视若珍宝的声誉,更不会以任何借口去降低对笔墨质量的严苛要求。那晚的电话,不仅是对一幅字的承诺,更是一位老艺术家对书法艺术最纯粹的敬畏。事实也是如此,那八条屏,耗了他近三月时间,大小稿不计其数。我还清楚地记得挑选作品的那天,市场中间的空地上摆满了条幅,也围满了许多看热闹的观众。沈老一幅幅比对,挑选的同时他还谦虚地征求同仁的意见。最后选中了满意的八条,加小稿若干张,一起交给了我。这件事,让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近三十年的岁月如流水般逝去。可每当看这幅八条屏,沈老的音容笑貌便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段关于《爱莲说》的往事,非但没有在岁月中褪色,反而如同陈年的佳酿,愈发醇厚,仿佛发生在昨天,它时刻提醒着我:世间真正的极致,往往就藏在那份不计成本、不避艰难的执着与敬畏之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将沈老的八条屏暂且放一放,待以后再拿岀来好好的单独赏析。现在还是就建国老师书写的《爱莲说》这幅作品,接着上篇继续来“解剖”一番,看看书家是怎么把相同的字写出“异态"的。</p><p class="ql-block"> 百余字的《爱莲说》,我数过,里面居然藏着16组重复字!比如“之”字出现了7次,“也”字出现了5次。如果不求异态,那整幅字写岀来一定会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可欣赏的价值。对于相同的字,看看建国老师是怎么处理的。先挑“之”字来说,它岀现的频率最高,首句:“水陆草木之花”的“之”,笔意收敛,点画厚重,稳稳当当,像块基石;到了“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这“之”字突然象“伸了个懒腰”,最后一笔陡然拉长,直接把观者的视线往下引,特别有动感;再看“花之隐逸者也”的“之”,缩成了一个小巧的三角形,轻飘飘的,透着股仙气。再说说句尾的“也”字。有的“也”字竖弯钩收得特别干脆,短促有力;有的"也"却把竖弯钩甩得老远,像仙女甩岀的衣袖,线条具有节奏感,潇洒极了,也漂亮极了!我特喜欢。这样处理,其实是书家在借着字的大小、长短,夸张地变异,是在给观众传递情绪价值。还有“爱”字,标题里的“爱”写得浓墨重彩,特别端庄;到了“予独爱莲”的“爱”,笔画连在一起,一气呵成,能感觉到书家的那股激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书法作品最忌讳相同字的雷同,就是为了追求“和而不同”。他并非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而是顺着写字时的心情和手腕的力道,自然而然地让字有了胖瘦、高低、连断的变化。欣赏书法,就是要多看书家是如何处理这些重复字的,看懂了这个,你就看懂了其中的书法技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建国老师《爱莲说》的“同字异变”,到沈老当年对“绝不雷同”的死磕,我渐渐明白,书法求的从来不是字形的完美,而是生命的鲜活。拒绝雷同,便是拒绝平庸;同字异变,便是同中求异、变中求生。沈老用他一生的时间,在宣纸上践行着这份执拗;而建国老师,作为后启之秀,则用满纸的跌宕起伏,将这份执拗化作了永恒。这119个字,不仅是周敦颐的《爱莲说》,更是两位书家的“爱己之说”。在这名利喧嚣的俗世里,能守住内心的法度,活出不可替代的姿态,实属不易!这,或许是两位书家留给我们最好的学习资料和珍贵的遗产。</p><p class="ql-block"><br></p>